4章:你妈心太毒了
出乎库金贵猜想。
岳枝香手里捏着一瓶酒,咚咚地走下楼,踩踏楼梯的声响像沉闷的夜空打了几个闷雷。“咚”的一声,岳枝香把手里的酒瓶放到碗柜顶上,铁青着脸离开。
库金贵看见母亲把一瓶酒放在厨房里的碗柜顶上。岳枝香外出后,库金贵拿起酒瓶,轻轻晃了晃,酒瓶里冒出一股蓝色的烟雾。
库金贵不知道酒瓶里的烟雾是什么,为什么酒里会有蓝色的烟雾。
库金贵很害怕,他想起姐姐朵梅讲过的一个故事——一个渔夫在大海里打捞起来一个瓶子。当渔夫把瓶子盖揭开的时候,瓶口先是冒出一股黑烟,随后就钻出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库金贵跑出家门,在村里到处找寻父亲,他要把这个秘密告知父亲。
在村里老酒家,库金贵找到了正在喝酒的库明忠。
库金贵悄悄告诉库明忠,岳枝香放了一瓶酒在碗柜上面,把酒瓶拿在手里揺晃一下,就会冒出蓝色的烟雾。
“金贵,把手伸开,我倒一些花生给你吃。”
库金贵伸出一只手,老酒把一个碗里的花生分出一点给库金贵,十几颗花生落在库金贵的手心。
老酒呵呵笑道:“你的手太小了,装不下几颗。”
库金贵坐在酒桌旁吃完花生,就和老酒儿子宋家生女儿喜妹在院子里追逐玩耍。他们以谁最先从老酒家院子的北边跑到院子的南边为胜出。
喜妹跑不赢库金贵,跑不赢哥哥宋家生,她灵机一动,半道拽住哥哥宋家生,或者是库金贵。这个时候,三个小孩就异常的兴奋嬉闹。
库明忠在老酒家喝酒结束,带着库金贵回家。
到家后,库明忠把碗柜顶上的瓶酒拿在手里揺了揺,果然看见一股蓝烟从酒瓶底部冒了出来。
“你妈心太毒了。”
库明忠绝望地撂下一句话就走出家门。这时库金贵看见一只厌毒的眼睛藏在昏暗的楼梯口暗角,仿佛一只伺机猎杀猎物的黑蜘蛛,库金贵吓了一个哆嗦,背脊升起一丝冰凉。
库金贵次日早上放学刚回到家,岳枝香就一声骂道:“短命鬼,谁叫你去告嘴。”
岳枝香嘴里骂着,手里的竹筷朝库金贵脸上横扫过来。
“呜……”
库金贵一声大哭起来,岳枝香把两个手指插进库金贵嘴里,拧拽着库金贵的嘴唇扭了一下,骂道:“短命鬼,你还敢哭?”
岳枝香的脸扭曲着,库金贵的脸也跟着扭曲着。
库金贵没敢再哭,吸了一下淌到嘴边的鼻涕。他的嘴里有了一丝血腥的甜味,嘴角被岳枝香撕开一道豁口。
“哦哟!恶心死了,短命鬼!”
岳枝香厌恶地骂着,快步走向柴房。
“又要挨皮条抽打。”看见岳枝香在柴房的柴垛上抽拉着一根皮条,库金贵撒腿就往外跑。
三里河村北边有一处荒废的水磨房。
在村里还没有通电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到水磨房里用石碾子碾米磨面。水磨房前有一棵板栗树,磨房四周是菜园子。这一晚,库金贵躲在阴暗潮湿的水磨房里。
库金贵从菜园子里偷来黄瓜,躲在水磨房的一处暗角里吃偷来的黄瓜。
水磨房里到处是千丝万缕的蜘蛛网。蜘蛛网上挂着一些苍蝇、蚊子、蝴蝶、飞蛾的残骸。
库金贵咬下一块黄瓜,投掷到蜘蛛网上。蜘蛛网被划开一个大洞,很快就有几只蜘蛛爬出来。
库金贵又咬下一小块黄瓜,再次抛掷向蜘蛛网。
黄瓜在蜘蛛网上晃荡着,像一条大青虫。
一只硕大的蜘蛛迅疾把黄瓜缠绕起来。整个磨房里的蜘蛛网在激烈晃荡,一些小蜘蛛爬向黄瓜,在离黄瓜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下来。
大蜘蛛在黄瓜上扒拉几下停止缠绕。蜘蛛伸出两只前肢,上下交叉着在黄瓜上点了点。片刻过后,蜘蛛动作起来,被缠绕着的黄瓜翻滚着从蜘蛛网上掉落下来。
水磨下方是沟渠。沟渠里的水缓缓流着,流出水磨房的水最终汇集到岳枝香家门前的三里河里。
破败的水磨房已有几片瓦片散落下来。房顶开了一个天窗。从水磨房里看向天空,天空残缺。
库金贵把散落在地上的瓦片捡拾归拢,堆码成一个简易的凳子。坐在瓦片上,库金贵看着残缺的天空,几片残云像破败的棉絮。
村里刚死了一个女人,和岳枝香一样大小的年龄,库金贵想,为什么死的人不是自己的母亲岳枝香。
天上开始飘飘扬扬,下起小雨。零星的雨点落进水磨房里,有几滴挂到蜘蛛网上,有几滴落到地上。
一滴细小的雨点挂在蜘蛛网上。一只蜘蛛迅疾出动,蜘蛛伸出前肢,在雨点上扒拉一下,就将雨点一分为二。
蜘蛛网每晃动一次,就有一只蜘蛛迅速爬出来。蜘蛛网上的雨滴越来越多,蜘蛛的反应速度越来越迟缓,最后竟不再动弹。
岳枝香拧开院子里自来水管的水龙头,水龙头里没有一滴水淌出来,只发出两声咔咔的声响。
“咦!”
岳枝香轻叹一声,弯下腰,偏头侧脸看着水龙头,又拧了几下,水龙头里还是没有一滴水淌出来。
岳枝香直起身子,骂道:“唉!烂水,停了。”
岳枝香挑着两只空桶出门。
沿着三里河村的乡村公路,至北向南,在离村口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口古井。说是井,其实就是一个两米深,三米见方的小水潭。
古井上方,盘踞着一棵古老的树。此树独木成林,遮天蔽日,终年绿意葱茏,生机盎然,至少有二三百年的历史。
古井下方是一倾田野。古井上方是连续起伏的山脉。
多年来,三里河村的人们靠着这口古井,靠着这片田野,延续着生命,演绎着生活。每天早上、晚上,到古井来挑水的人络绎不绝,人们在古井旁谈论着庄稼、谈论着收成,谈论着村里的男人和女人。
自从村里修了自来水管。自来水管直接安装到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锅灶旁,自此,古井的热闹和嘈杂就此消停下来。村里除了祖新每晚必到井里取水外,几乎就再没人到古井来取水。时日一久,古井便被三里河人慢慢淡忘下来。
寒暑往来,四时轮回。随着岁月的更替和变迁,到古井挑水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三里河人又想起在村南面还有一口古井。
三里河人说吃来吃去,还是井水好吃。水库里的水一年不如一年好吃,一年不比一年清澈。
岳枝香来到古井时,古井旁站满了人。到古井挑水的人排成长队。等得不耐烦的人们,开始七嘴八舌骂开。
“十几年前,什么时候来,都有挑不完的水,现在还要排队。”讲这句话的人是村里的老酒,老酒排在人群中的第二位。在老酒前往井里舀水的是杨家二嫂。
杨家二嫂蹲在古井边,正伸手往井里舀水,两只乳房被挤压得就要掉出来,老酒偷眼看了一眼,面色微笑,眼神闪烁。
看见岳枝香来,老酒面色微笑着说:“没水了。”老酒说着,又偷眼看了一眼杨家二嫂的胸脯。
“瞎说。”岳枝香走到古井边,往古井看了一眼,井水已见底。
“么,水去哪里了,前几天还满满的井水。”岳枝香说着,把水桶放在古井边。
“这几天挑水的人太多,你看看这口井,就像老婆娘的奶,没奶水了。”老酒沉着脸,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
“骚老酒,认不得碜。”
“呵呵。”老酒笑起来。
古井边挑水的人嬉笑起来,杨家二嫂的脸颊绯红,她不好意思再压低身子往井底舀水。
一个男人调笑起来:“想吃奶,回家叫大妹挤给你吃,怕是还挤得出来。”
“你们这些老男人,碜死掉。”
“呵呵。”
“呵呵。背时老酒,咋这样碜。”岳枝香也跟着笑起来。
古井边又一阵嬉笑声。杨家二嫂站起身,两只桶,她只舀了两半桶水,她实在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挑起水桶离开。
前来挑水的人,一瓢一瓢地往井底舀水,井底的枯枝败叶被连同浑浊的井水一起被打上来,凸凹不平的井底,宛如一个疲惫不堪的母亲,裸露着干瘪的乳房,任由孩儿们的磨蹭和挤压。
与古井一样年代久远的还有岳枝香的老房子。岳枝香的老屋醒目破旧,宛如一块陈年腐朽的腊肉。
岳枝香的房子座西向东,坐落在村头的南面,离古井有半里的路程,一进村子,就可看见。
岳枝香挑着两只水桶往回走,村口她遇到祖新。祖新双手端着一个空脸盆要到古井端水。
“大哥,没有水了。”岳枝香约抬起头,对祖新说。
“嗯、嗯。”
祖新嗯嗯两声,站在路边张望三里河的田野。待岳枝香走过,祖新迈开步子朝古井走去。
天完全黑定。漆黑的水磨房仿佛成了一个正在吞噬一些未知事物的巨大黑洞。
库金贵不敢再待在水磨房里。他想去外婆家,外婆家就在村里,可他苦于没有什么正当的缘由去,贸然去表哥表姐会很讨厌他。
一天早上,外婆悄悄在灶膛里给他烧了一个香喷喷的饭团。外婆再三叮嘱:“囡!悄悄拿着,回家吃去,别让你表姐看见。”
库金贵欢喜地用衣服的下摆把饭团兜着,刚走出外婆家就撞见割牛草回来的表姐。
表姐一声怒声骂:“我家的粮食都还不够吃,你一天天就来我家,滚回去,下次不要来。”
库金贵表姐对库金贵的驱赶,如同库金贵表姐在稻田里驱赶一只正在偷食谷粒的山雀。
库金贵摸黑走出水磨房,在村子里转悠了两圈。
村里的灯光,一盏盏渐次熄灭。
库金贵走到外婆家大门口。
看见外婆家的大门紧闭着,库金贵鼓起勇气朝家走,一路上,库金贵想起,在一个冬日的早晨,他跟随母亲进山里背柴。
山道崎岖不平,落满雪白的冰霰。本是松散的路面变得坚硬易滑,一不小心就要栽跟斗,滚出几米远。
他背着柴走在母亲前面。只要他一跌倒,母亲就地挝他一脚。踢得最重的一脚,一脚就把他踢了滚几米远。
他不指望母亲能拉他一把,他只希望母亲能让他慢慢爬起来。可母亲没能让他慢慢爬起来,他在那儿跌倒,母亲就在那儿挝他一脚。
想到这,库金贵折转回水磨房里。
水磨房的房门早已不在,门框腐朽,门前是疯长的杂草。咔嚓咔嚓,库金贵踩踏着杂草走进水磨房,几声过后,水磨房里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