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你给老子好好跪着
下过这场雪后,天气依然料峭寒冷。整个三里河的田野里,只有麦田里的麦苗露出少许的一点绿色。
早上,天还没亮,库金贵一骨碌翻爬起床,从床头抓过裤子往腿上一套就下了床。库金贵哥哥库金锁已上小学四年级,他不屑于和小自己3岁的弟弟一起去上学。
库金贵摸黑下楼,在灶房里提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火炉。
小火炉里装着木炭,木炭上面是干枯的松针叶。库金贵划燃一根火柴,把松针叶点燃,背着书包,提着小火炉出门。
库金贵边走边往小火炉里吹气,燃烧的松针叶慢慢把火炉里的木炭引燃。
库金贵只顾低头往火炉里吹气,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跌落到三里河河滩上,火炉里的木炭散落一地。
库金贵把木炭捡拾进小火炉里,把火炉举过头顶放到河堤上,再双手抓着河堤上的几棵杂草,双脚蹬着河堤躬身缩腿爬上河堤。
爬上河堤后,库金贵看见火炉里的木炭就要熄灭,他赶紧把火炉提到胸前,低着头往火炉里吹气。库金贵不断地往火炉里吹气,火炉里的木炭越烧越旺,火苗从火炉口蹿出,把他身上一件尼龙布料的衣服烧了拳头大的一个洞。
通往上学的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五成群,每一个上学的人,或大或小都提着一个小火盆。
教室里,每一张课桌下,都摆着一个小火盆。直到上完第一节课,库金贵才发现自己的裤子穿反。
下课后,库金贵悄悄溜出教室,在学校外的一间茅厕里脱下裤子,重新穿好。
没有皮带,裤子随时都会脱落,库金贵吸瘪肚子,把离肚脐最近的两个裤扣拉拢,用一根小木棍穿插在其中的一个裤扣上,这样裤子才不会脱落。
放学后,库金贵和低年级的同学一起走回家。半路上,库金贵和几个同学被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堵在路上,其中就有库金贵的哥哥库金锁。
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每人用一根小竹竿挑着一些牛粪,强迫每一个低年级的学生吃,不吃就不让回家。没有一个人愿意吃,高年级的学生就把牛粪抹在库金贵和其他低年级学生的脸上。
库金贵回到家,要把哥哥库金锁往他脸上抹牛粪的事告知母亲,想着哥哥肯定要被母亲暴揍,库金贵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没想库金贵才开口要说 ,哥哥往他脸上抹牛粪。岳枝香恶声骂道:“哦哟!短命鬼,恶心死了,你看看你的脸。”库金贵不敢再说,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了脸。
库金贵洗了脸,回到灶房,岳枝香一眼就看见库金贵胸口处的衣服通了一个洞。
岳枝香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竹筷调过筷头,一下横扫在库金贵的脸上,竹筷从岳枝香的手里飞了出去,落到灶台上。库金贵的脸上霎时起了两道血印子。岳枝香提腿侧踹,一脚把库金贵踹翻在地。
岳枝香用门杠把院子大门杠紧,从柴房里的柴垛上抽拉出一根捆柴的皮条,把库金贵捆绑在一把靠背椅上,随即就用捆绑木柴的皮条抽打库金贵的脸。
岳枝香每抽打一下,库金贵的脸上就凸出一条血印子,一下一条血印子,两下两条血印子,库金贵的脸庞就像破碎的玻璃。库金贵越哭,岳枝香就越抽得狠。
岳枝香用捆柴的皮条打了库金贵一顿,还不解气,又叫库金贵跪在地上,头上顶着一碗水,若碗里的水泼洒出来,还要挨打。
岳枝香让库金贵双腿跪在地上,把一个装满水的土碗放到库金贵头上。
“短命鬼!你给老子好好跪着,碗里的水泼了,我就再收拾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岳枝香厉声对库金贵怒吼,库金贵胆怯答道。
库金贵不敢哭出声来,他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也许哭出声来,库金贵脸上的疼痛就会减缓一些。那些抽打在库金贵脸上的条痕,仿佛秋天里最后落下树的一层枯叶。
库金贵在心里想着对他最好的人,以此来消解脸上撕裂的疼痛。他想到了外婆。
库金贵跪在地上,想着外婆,脸上就慢慢地不疼了。
岳枝香每隔几分钟就会过来看一下小儿子库金贵头顶上的碗,看碗里的水是否有泼洒。库金贵直挺挺地跪着,丝毫不敢动一下。
库金锁和朵梅每人背着一竹篮猪草进家来,岳枝香愉悦地对库金锁说:“去换一下衣服,我带你去你爸爸那里。”库明忠在成昆铁路的一个小站上班。
岳枝香和库金锁刚走出院子大门,库金贵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啊啊……,爸爸……,爸爸。”
朵梅把库金贵拉起来,心疼库金贵地说:“你再哭,妈妈回来,你还要挨打,不要哭了。”
库金贵没哭,哽咽着失声问道:“大姐,爸爸咋还不回来?呜呜……”
“不要再哭了,你还没被打够。”朵梅说出这句话,库金贵没有再哭。
“大姐,金锁拿牛屎抹我的脸。”
库金贵说着,又要哭,朵梅的眼眶里蓄着泪水,她从衣袋里摸出一角钱递给库金贵。库金贵开心地接过钱:“大姐,我可以买5支冰棒呢。”
库金贵没有再哭,朵梅说:“你在家,我去菜地拔菜回来煮饭吃。”
朵梅走后,库金贵把一些细小的柴禾放进灶膛,划燃火柴点燃灶膛里的柴禾。朵梅拔菜回来,库金贵已在灶台上忙碌着,人没有灶台高,库金贵就用砖块垫在灶台下。
一天晌午,三里河西边的山头漂浮着几朵散乱的白云。
田野里的麦子已葱葱绿绿。成昆铁路穿过三里河坝子西边的山脉。从一座半山腰的铁道线上走下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库金贵的父亲库明忠。
库明忠站在半山腰上,整个三里河坝子呈现在他的眼前。远处的山峦层层铺开,峰峦叠嶂,切线分明。田野里,成片的麦浪夹杂着几块金黄的油菜花。大片的油菜花田里夹杂着几块墨绿的麦田。
三里河河堤两岸是竹林,竹林里错落着二十几棵高大的灌木,树叶丹红,没有竹林的地方是青翠的垂柳,一些开着白色花絮的芦苇夹杂在柳树之间。河水碧绿清澈,河滩上肥美的水草仿佛天上的云朵。
库明忠是一个铁路养路汉,成昆铁路建成通车后,他就在三里河落下脚,安了家。库明忠是一个粗人,他不会写下唯美的诗句,也不会画下这唯美的风景,眼前的风景让他心旷神怡。
库明忠提着一大罐猪油和两块猪肉回到家。
岳枝香很是高兴,忙着给丈夫做好吃的。岳枝香还把库明忠提回来的猪肉炒了一大碗。
席间,岳枝香问:“哪儿买的肉?”
库明忠说:“不是买的,是亲家母给的,亲家家盖房子,我去帮忙了两天。”
“哦哟!亲家母家的那个猪大,足足有两百多公斤。”库明忠不无得意地说着,就把一大块肉吞下,几乎是没怎么咀嚼。库明忠说着,又夹起一块肉丢在嘴里。
“呃!”岳枝香干呕了一下,如鱼刺卡在喉咙,难以吞咽。
库明忠瞪了岳枝香一眼,很不乐意地咽下口中的食物。
库明忠还想再往下说,岳枝香又干呕了一下,被她咀嚼过的猪肉连同哈喇子一起从她的舌尖滑落。
“呸!”
岳枝香搅动着舌尖,把嘴里的最后一点带着油腥味和肉味的唾液吐了出来,脸上带着冰冷的鄙夷。
顿时,厨房的土地板上,一泡淡白色的带着细小泡沫的唾液,就像一只怨毒的眼睛,突然间就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这不是一泡口痰,它是一颗铁锈斑斑的钉子,它深深地刺进库明忠的心里。
库明忠暴跳起来,一脚踹在岳枝香的小腿上。
岳枝香满脸委屈,泪水簌簌而下。
“哦哟!你这个臭家伙,亲家母给点油,给点肉,你就这么咽不下。”
“哦!……,你这个臭家伙,心胸这么狭窄,亲家母给的又咋个?”
“哦!我的天!哦!”库明忠咆哮着,他的胸脯激烈地起伏着,像千军万马踩踏着。
“骚货,男人都死光了。”
岳枝香哭着、骂着,把丈夫提回家的东西摔了一地,吓得鸡飞狗跳。
地上,一大块猪肉粘满了灰。一瓷缸乳白色的猪油落在地上。两只大胆的黑花母鸡张望着,惊惶着,没有像其它鸡逃离,试图啄食地上的猪油。
库明忠怒火中烧,一把拽住岳枝香的头发往后猛拽,咆哮着恶声吼道:“你这个臭家伙。”
库明忠把妻子拽倒在地。岳枝香的后脑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空响。
岳枝香愤怒着、咆哮着在地上挣扎。
院子里,几只惊惶的鸡,东张西望,想要突围,飞出院子。
库明忠站起身,喘着粗气,手指间挂着岳枝香的几缕长发。被库明忠拽下的头发弯弯曲曲,在空中飘荡。
岳枝香从地上爬起来,眼眶里没有了眼泪,她不再干呕,她绝望、悲怆,她怒火中烧转身从菜板上抓起菜刀,朝库明忠当面劈来。库明忠见状,急忙闪躲,夺门而出。
岳枝香快步走上木楼,楼板被她踩踏得震山响,一些陈年的灰尘从楼板上极不情愿地飘落下来,柴房里的鸡惊惶地叫着。
脚步声停止,楼板上有瓶子滚落的声响。
“又要吃敌敌畏了。”库金贵这样想着,木然片刻,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岳枝香口吐白沫,在床上翻滚的场景在库金贵的眼前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