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午夜惊魂
吃过午饭,姐姐朵梅到地里干活,哥哥库金锁去找猪草,岳枝香到三里河河里淘洗麦子。麦子淘洗好后,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磨成麦面,就可以做馒头吃。
岳枝香出门时,吩咐库金贵在家看着一窝小鸡。
小鸡刚孵出来没几天,十五六只,毛茸茸的,在老母鸡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小鸡在母鸡的带领下,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就钻到母鸡的翅膀和肚腹下面。
岳枝香淘洗完麦子回来,大踏步走进院子。母鸡一下惊叫起来,小鸡宝宝一下四散开来。一只小鸡宝从母鸡的翅膀里面掉到地上,一动不动,母鸡惊惶地叫着。
岳枝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小鸡,看了看,失望地说:“死了。”
母鸡忙着过来护鸡崽。母鸡咯咯地惊叫着,打开翅膀,鸡头一伸一缩,向岳枝香扑腾。
“死鸡!”
“咯咯。”
岳枝香朝母鸡飞起一脚,骂了一声。
母鸡惊惶着飞起,最后落到地上,小鸡宝们到处乱窜。与此同时,岳枝香的一只大手拧住库金贵的耳朵,恶声骂道:“短命鬼!我是咋个让你看的鸡?”岳枝香的手,从天而降,仿佛上天赐予了她法力。
岳枝香拽着库金贵的耳朵,把库金贵从院子里提到大门外。 库金贵的耳垂被撕开一道细口,一丝殷红的血流了出来。
“给听话了?”
“听话了。”
“给还敢呢?”
“不敢了。”
岳枝香大声责问,库金贵小声回答。
岳枝香松开了手。天上,棉絮般散开的云彩,已脱离了对风的追捕。三里河河里的水,依旧叮咚流着,库金贵的哭声飘进一个树洞里。
岳枝香转身走进院子,重新捡拾起地上的小鸡仔。岳枝香把小鸡仔放在手心,看了看,伸出一个手指在小鸡仔上扒拉一下,母鸡再次扑腾着翅膀扑向岳枝香,库金贵见状跑出了家门。库金贵跑进了三里河河堤对岸的竹林。
三里河河堤对岸的竹林深处,有几块菜园子,菜园子四周错落着几棵上百年的板栗树。
有两棵板栗树的树干中心枯朽成了两个树洞,最大的一个树洞可以藏进一个大人。
库金贵在竹林里躺着,耳垂撕裂般疼痛。
几只小鸟在竹梢上啾啾着,库金贵看着竹梢上的小鸟,眼泪再次涌出。直到太阳落山,他才躲进一个树洞里,听着村里的鸡鸣狗叫,听着村里人叫唤母亲的名字,听着村里一些琐碎的声音,库金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
库金贵躲在树洞里,看够了天上的白云,就看树洞里的一些蚂蚁。
一些蚂蚁把一只甲壳虫的翅膀狠命地拖进蚁穴,库金贵居高临下地看着。
在甲壳虫的翅膀快要整片滑落蚁穴的时候,库金贵用一根树枝,把甲壳虫的翅膀扒开。很快,蚂蚁又把甲壳虫的翅膀重新拖到它们的巢穴,库金贵又把甲壳虫的翅膀扒开。
两只蚂蚁爬上库金贵手里的树枝,摇晃着小脑袋,在树枝上咬了几口,迅速爬下树枝。
“呵呵!”库金贵笑出声来。
库金贵又用树枝挑拨甲壳虫的翅膀。蚂蚁似乎意识到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四散开来,蚂蚁还是蚂蚁,甲壳虫的翅膀还是翅膀。
库金贵再无事做,他故意把甲壳虫的翅膀扒到蚂蚁的巢穴口,这下反倒吓到了蚂蚁,蚂蚁惊慌四散。一片孤零零的翅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有一只蚂蚁咬住它。
库金贵从树洞里爬出来,在野地里走了一会儿,又钻进树洞。
一只蟋蟀跳进树洞,再次弹起,撞到树壁落到地上,两只触须交叉着,准备再次起跳。
一只蚂蚁很快就发现蟋蟀。
蚂蚁冲到蟋蟀面前,很快就和蟋蟀撕咬起来,紧接着又有一只蚂蚁赶来,咬着蟋蟀的触须。蟋蟀动了一下触须,蚂蚁从蟋蟀触须上飞出。飞出的蚂蚁落到地上,很快就爬到蟋蟀面前,和蟋蟀撕咬起来。
蟋蟀一口咬下,把一只蚂蚁腰斩两段,被腰斩的蚂蚁咬着蟋蟀的一只脚前脚。库金贵看得入神,已有十几只蚂蚁爬在蟋蟀身上。蟋蟀再次弹跳起来,落到地上时,还有三只蚂蚁咬在蟋蟀身上。
蚂蚁越来越多,很快就把蟋蟀团团围住。
蟋蟀在地上翻滚,一只后腿脱离身体,十几只蚂蚁咬着蟋蟀的后腿往巢穴拖。更多的蚂蚁继续爬上蟋蟀,完全看不到蟋蟀,像一个滚动的小球。
天完全黑了下来,库金贵在树洞里,掰着手指头一遍又一遍地掐算:“小小诸葛亮,又会掐来又会算,今天晚上,我爸爸下班会不会回来,如果会回来就落在我的中指上。”
库金贵一遍又一遍地掐算,有时他掐在了中指上,有时他掐到食指上。
拿不准父亲会不会回家来,库金贵不敢贸然回家。
库金贵又一次爬出树洞,天已经很黑,他不敢再藏在树洞里,可他更不敢回家。
库金贵躲在树洞里,看着村里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盏盏昏暗的灯光,如同一只只盲眼。
“岳枝香,你才回来,忙到这个时候。”
库金贵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是母亲的声音:“今天太阳好,趁着太阳,我淘了点麦子晒着,还没收呢。背时老母鸡,今天中午,我才出去一会儿,就把小鸡压死一只,十六只小鸡,现在才有十五只了。”
“哦!十五只,你倒还会自己抱(孵化)小鸡呢。”女人的声音细细碎碎。
库金贵壮着胆,走进村子。
库金贵走到家门口,院子的大门关着。屋里的灯亮着。灯光透过大门的缝隙照了出来。从两指宽的一条缝隙窥望,库金贵可以看见母亲的一举一动。
岳枝香一个人在厨房和堂屋间来回走动。不时岳枝香会在锅里搅动一会儿,不时又会往灶膛里添点柴火。串出灶膛的火苗把岳枝香的身子照得红彤彤的,把厨房里的暗角照得红彤彤的。
岳枝香在灶台旁呆站了一会儿,用锅铲在锅里搅动几下,咣的一声,把锅铲重重地搁在锅沿上,一声骂道:“短命鬼!我齐齐整整的十六只小鸡,要给我整死一只。”听见母亲的咒骂,库金贵身子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岳枝香骂着走出厨房,厨房门口有一个脸盆。
岳枝香把脸盆一脚踹翻。盆里有水,脸盆边沿沾满很多鸡爪印。盆在院子里扭扭曲曲滚了几滚,咣啷一声,静止不动,像极了一个小丑。
岳枝香从堂屋走进厨房,手里抬着一个碗,不到两分钟,又从厨房走进堂屋,两只手里各抬着一个碗。
岳枝香站在堂屋门口,抬头看了看夜空。她唉,唉地哀叹两声,把手里的一只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她凌乱的头发垂了几缕下来,滑进了碗里。在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滑进碗里的发丝又从碗里抽出。
岳枝香端着一碗饭,坐在堂屋门口,朝大门看了一眼,骂了一句短命鬼,死哪里去了。
黑夜里,岳枝香吃下了一些夜色,也吃下了一些火光。
“我齐齐整整的一窝鸡,整了才有十五只。”
岳枝香边骂边吃,边吃边骂。
库金贵悄悄离开,他又躲进树洞里。
村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只只飞进夜空的飞蛾。
夜里,库金贵看到了一个人。
野地里,有一个人蹑手蹑脚,走走又停停,停停又走走,东张西望地走出三步,又退回两步。
库金贵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人是村里的五保户祖新。村里只有祖新才会这么走路。
黑夜里,祖新轻脚轻手地潜进一块菜地,很快,祖新又从菜地里溜出来。他半蹲着身子,四下观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又重新返回菜地。
祖新把身体藏在了菜地里,他的身子不敢高过菜地里的菜。
库金贵用脚踢了一下树洞,咚的一声响,祖新停止拔菜。十多分钟后,菜地里露出了一个人头,然后祖新的身子慢慢高过菜地里的菜。
“咚咚……”库金贵又用脚踢了几下树洞。祖新猛然跨出了菜地,一溜烟跑开。
没有跑出多远,祖新就折返回来。
祖新像一个纸人,飘飘摇摇来到库金贵藏身的板栗树下张望。在板栗树下张望一会儿,祖新把头探进树洞,就在库金贵听到祖新的喘息声时,库金贵突然哈的一声狞笑。
“啊!”
祖新啊的一声,扭头撒腿旋风般逃离。
祖新一气跑回家,进到屋里,祖新从屋里提出一个草墩子,摆放在门口,双膝跪在草墩子上,双手合十,朝着夜空虔诚祷告。
“哪里来的冤魂枉鬼,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一个三里河的五保户,无儿无女。我不伤天,我不害理,见着蛇,我绕着走,见着蚂蚁,我不敢踩死。”
第二天中午,三里河村里的大路上,有一个女人在村口大骂,骂谁不要脸,去偷她家的菜园子。
祖新伸着火鸡一样的脖子慢条斯理地在村里的大路上走着,他依然走出两步又退回一步,听清楚是什么回事的时候,祖新清了清嗓子,附和着女人说:“是呢是呢,这些人不要脸。”
骂街的女人说:“祖新大哥,不嫌弃的话,把这些菜拿回去随便吃吃。”
“只是莫嫌弃是别人偷了丢在菜园子里的,还新鲜呢。”那个女人说。
祖新伸了伸脖子,哽咽了一下喉结:“不嫌弃,不嫌弃,这些人,可恶呢。”
“祖新大哥,你就拿着。”
“嗯!嗯!”
祖新点着头,接过女人递给他的菜,光明磊落地抱着自己偷的菜在村里的大路上走着。
库金贵怯生生回到家,岳枝香笑容满面。库金贵看见父亲在磨镰刀。库金贵想把祖新偷菜的事告诉父亲,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