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了弯,只见河道西边的草地上围了几个人。
他们中间的草地上,瘫坐着一个老妇人。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正是她发出来的。
此刻,她怀里正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子。
这老妇人就是我的邻居蔡婆,躺在她怀里的,是我的族叔殷盛,也是她唯一的儿子。
只见殷盛的腹部早已被鲜血染红,双眼紧紧闭着,毫无生气。
他旁边跪着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们是殷盛的姐姐,正低着头低声啜泣。
旁边站着的几位族老和村干部,脸上也满是悲戚,一个个劝着蔡婆,让她赶紧把人送乡医院抢救。
十几米外的地上,瘫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满了鲜血,血珠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痕。
而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呆若木鸡,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我仔细一看,那人竟是林生彬。
他的老父亲和哥哥林生智,就在三十米外远远地看着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满脸无奈与痛心。
其余一百多名村民,都远远地站在溪水河这边的河堤上观望,我也夹杂在人群之中。
这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我前面两三米处。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像堂哥殷明,可我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觉得不太像——殷明从来没有这么胖过。
出于好奇,我往侧边挪了几步,看清了他的侧面。
我靠,还真是他!三年不见,怎么胖了这么多。
我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开口说道:
“亮子,你也回来了。”
“是啊明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急忙问道。
他转身拉着我,慢慢离开人群,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我昨晚才从西安回来,本来这会儿打算去找你玩的,刚出门走了几步,就遇上了这事。”
说到这里,他掏出一支烟递给我,刚递到我面前,又赶紧收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
“嘿嘿,习惯给人发烟了,忘了你不抽烟。”
他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来,接着说道:
“看这情形,殷盛叔今天怕是活不成了,咱们村竟然出了这种人命案……”
原来昨天晚上,殷盛和林生彬,还有几个同村的闲人,在殷明隔壁的麻将室里一起飘三叶——也就是咱们常说的斗金花。
傍晚的时候,殷明刚从西安回来,身上带着刚结的工资,闲着没事,就去隔壁麻将室转了转。
他见殷盛几个人玩得正嗨,一时手痒,忍不住也加入了进去。
说来也奇怪昨晚牌局快结束的时候,就数林生彬和殷盛的手气最好,六个人里,就他们两个赢了钱。
其他四个人不仅输光了自己身上的钱,还各自向他们两位借了几百元的债。
过了十二点,大家都泛起了倦意,都说输赢就看这最后一把,干脆来暗金花。
所谓暗金花,就是把手上所有的钱都压上,没钱的只能看牌,不能再下注。
几圈下来,其余四个人本钱少,看了自己的牌后,都觉得牌太小,没有赢的希望,就主动弃牌了。
最后就只剩下林生彬和殷盛两个人,他们看了自己的牌后,都不愿意认输,个个都觉得自己的牌最大,肯定能赢。
于是,双方你来我往,不断加注,直到把自己手上的几千元现金,全都压了上去。
两个人都憋足了一口气,势必要赢下这关键的一局。
结果开牌后,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殷盛是三个K,而林生彬竟是三个A!
大伙纷纷感叹,这简直是鬼神安排的牌局!就算是拍电影,导演也不敢这么写剧本。
殷盛当场就傻眼了,像个泄了气的气球,目光呆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相反,林生彬这边却喜笑颜开,一边说笑,一边慢悠悠地整理着桌面上的钱堆。
大伙也都惊呆了,有人说林生彬运气好,也有人感叹殷盛运气太背。
但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样的牌局,可谓千年一遇,因为它出现的几率,只有千万分之一。
可能是殷盛觉得自己太倒霉,也可能是林生彬赢了钱太过得意忘形,两个人半开玩笑地开始斗起嘴来。
殷盛从赢了几千元,到顷刻间变得身无分文,心里自然十分郁闷,刚想抽支烟,才发现身上的烟盒已经空了。
殷明见状,赶紧递过去一支烟,却被气头上的殷盛一把推开,拒绝了。
突然,殷盛像闪电一般,从桌面上的钱堆里拿走了十元钱,对着林生彬说,给他陪衬这么一个局,抽十元钱,算是买一盒烟抽。
可一向大方的林生彬,不知道为何突然变得小气起来,硬是不依不饶,说殷盛这样随便拿他的钱,是欺负他、侮辱他。
两个人从斗嘴,慢慢升级到动手推搡,大伙见状,赶紧上前劝架、拉架,费了好大劲,才把二人分开,让他们各自回了家。
其余四个人都以为,这事就此打住了。
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玩到大,平时斗金花,谁赢了钱,给哥们花二三十、五十元买啤酒、买烟抽,都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只是十元钱呢。
没想到,今天上午,那几个哥们不知不觉又在河边遇到了,然后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不知为何,殷盛和林生彬聊着聊着,又吵了起来,接着二人再次动手推搡起来。
大家正准备上前拉架,猛然发现殷盛的腹部在流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林生彬竟然动了刀子。
林生彬捅了人之后,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瞬间被恐惧笼罩,转身就往河上游跑。
而一向强壮、以孔武有力著称的殷盛,自然不肯吃亏,他捂着流血的伤口,几步就追上了林生彬。
他一手紧紧攥住林生彬握刀的手,另一手捡起一块石头,就要往林生彬的头上砸去。
可能是举起石头的时候,腹部的伤口裂开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没了力气,手中的石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林生彬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本能地又往殷盛的腹部捅了几刀。
殷盛身子一软,瞬间倒在了地上,林生彬跑了几步后,也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像一团烂泥。
他显然是被吓坏了,连逃跑的意识都没有了,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地上。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太快,其余几个哥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只能急忙大声呼喊救人。
听到喊叫声,村里的人都纷纷往河道这边跑来,接下来,就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人也赶到了,当场逮捕了林生彬。
只见他目光依旧呆滞,像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任由民警处置。
而殷盛,早就被村民们用牛车,急匆匆送到了最近的乡医院抢救。
听了殷明这一段口若悬河的叙述,我心里五味杂陈,也暗自惊诧:明明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这次为何会突然下死手呢?
殷明见河道边的人群渐渐散去,便拉着我,去他家玩。
傍晚的时候,大伯和大妈特意张罗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招待我,同时也给爷爷准备了一份,让我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大伯的厨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炒的家常菜,比外面饭店里的还要美味可口。
可我却没什么胃口,心情格外沉重,心里一直默默祈祷,希望上苍能保佑殷盛活下来。
毕竟从小到大,我们两家离得很近,平时也经常互相帮衬。
虽然他比我大十二岁,但小时候,他经常带着我们这些小辈,去山里摘柿子、八月炸、野葡萄吃。
吃过晚饭,我们就得到了消息——殷盛被送到乡医院没多久,就断气了。
晚上的天色格外黑,我心情沉重地提着给爷爷的饭盒,往回走。
一路上,总能听到蔡婆在家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令人心碎。
那哭声,让整个原本就寂静的山村,变得更加宁静,也更加沉重。
往日里,那些喜欢在家门口放空炮、大声唱歌的闲人,今天也都格外安静,没有一点声响。
当我路过白天殷盛被杀的河道处时,心里更是堵得慌。
再看到不远处就是阴曹凹,一刹那,一股阴森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难道?难道今天的凶杀案,和林麻子有关?
我回想起解剖林麻子那天,殷盛也在现场,就是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林麻子的事情经过。
当时,他还说,没想到解剖人这么臭,还调侃说林麻子就是当代的武大郎,可惜没有武松那样的兄弟为他报仇。
我当时还劝他,人已经惨死,就别这么说了,可殷盛还笑着打趣我,说没想到我这个大学生,比他这个大老粗还迷信。
这次他们斗金花,三个K偏偏遇到三个A,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哥们,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甚至动起刀子,下此死手呢?
今天这种恶性杀人事件,在九叶树村,甚至整个莲花乡,都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更巧合的是,它就发生在林麻子解剖现场的旁边!
这一切,也太巧合了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颤,一股寒意直冒,但理性思维又顷刻间回归了。
我在心里又质问自己,怎么可能呢?是不是自己泰国恐怖片看太多了,才会胡思乱想。
于是,我内心深处又会心一笑,暗暗埋怨自己,怎么也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的了。
当我再次路过今天的凶案现场,还有林麻子被解剖的那段河道时,天上突然飘来了阴云,遮住了仅有的一点微光。
刚才路上还有几个零星的路人,不知为何,这时候路上恰巧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股阴冷的风突然吹了过来,旁边山上的草木发出“嗖嗖”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
再加上远处蔡婆凄惨的哭嚎声,我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后背发凉。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到爷爷身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阴森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