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听到隔壁蔡婆家的狗叫,我才缓缓睁开双眼。
一看手机,妈呀,快 10 点了,没想到我竟睡了这么久。
隐约听到爷爷和上院子的一个人在店里聊天,我没进去打扰,径直去了院子洗脸刷牙。
爷爷听到我起身的动静,远远喊了我一声。
他说厨房有馒头和玉米稀饭,应该还热着,让我赶紧去吃。
我一边应着他的话,一边加快了洗漱的动作。
洗漱完毕,吃完早餐,我跟爷爷说,今天天气好,想出去转转。
就在我推门准备出门时,他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
伸手往我手里塞了一盒芙蓉王香烟,语气带着叮嘱。
“好久没回村了,一会儿遇到叔伯长辈,记得给人家散烟。”
我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我们村叫九叶树村,坐落在秦岭南麓的深山腹地。
之所以叫九叶树村,是因为山沟河流上游的山顶上,长着一棵奇特的古树 —— 九叶树。
这棵树据说已有数千年历史,树干高达 50 多米,得四五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围。
大家叫它九叶树,是因为它的主干是花栎树,枝干却是青棡树。
青棡树上的嫩枝条和叶子,又偏偏是花栎树叶的模样。
更奇特的是,在嫩枝的小节处,还分别长着花栎、青棡、松、柏、冬青、铁匠、核桃、杨树,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树叶。
那种不知名的叶子,长约八至十厘米,每根枝条上有三至五小节。
最令人不解的是,每一节上都长着五六个像伞龙骨一样的 “叶子”。
这种 “叶子” 既像松针,又带着柏树叶的纹路。
说来也奇怪,这棵巨树在大炼钢铁的年代,竟然侥幸留存了下来,没被烧掉。
据说当年,但凡提议烧掉这棵树的人,第二天都会莫名死去。
从那以后,大家都把它奉为神树,再也没人敢提烧树的事。
前几年,有北京的专家专门来研究这棵树,当地新闻也做过报道。
只是几年过去了,专家们的研究成果杳无音讯,只听说那位牵头的专家回到北京后不久,就病逝了。
九叶树的正前方,有一座约两间房大小的庙,大家习惯叫它九叶树庙。
从九叶树庙再往前走 100 米,还有一座道观,名叫无极观。
说是道观,其实规模不大,最多也就三间房的大小。
不管是九叶树庙还是无极观,在我的记忆里都已经十分破旧,不知道如今有没有人修葺过。
在无极观的左侧,有一片山坳,那里土地肥沃,土壤肥沃。
山坳中央最低处,有一片湿地草滩,草滩中间常年流淌着一股清甜的清泉。
而我的干爷爷,那位金道长,就隐居在九叶树庙里。
关于金道长的来历,听爷爷说,他是韩国人,父母曾是日韩殖民政府的小职员。
因为不满日本对韩国的殖民统治,他的父母偷偷加入了反日复韩的组织。
二战爆发后,他们一家人辗转来到中国重庆,加入了当时流亡海外的韩国流亡政府 ——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
后来,流亡政府内部爆发派系斗争,金道长的父母在斗争中不幸去世。
他被父亲在重庆的一位老师好友收养,那对老师夫妇没有孩子,待他如己出。
建国后,那对老师夫妇在一次政治运动中离世,金道长心灰意冷,看破了世间纷扰。
机缘巧合下,他迷上了道教,在当地一座道观出家,成了一名道士。
几年后,他开始云游四方,四处漂泊。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次爷爷担着一担子小百货,去相邻的湖北山村走村串户叫卖,偶然遇到了他。
当时爷爷得知,他之前隐居的地方刚被山体滑坡掩埋,便主动邀请他。
爷爷说,我们村山顶上有现成的庙宇,历代都有隐士在此隐居,前年上一任隐居的河北道长去世后,庙宇就一直空着,正好可以让他安身。
金道长听后,欣然应允,随后便来到了我们村的九叶树庙隐居。
金道长的到来,很受村民们的欢迎,九叶树庙的香火也渐渐旺盛起来。
这其实和秦岭山民优待隐士的传统分不开。
就说秦岭中段,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终南山,几千年来,就一直有隐士隐居的传统。
这些隐士里,有道教弟子、佛教僧人,也有国学爱好者、避世之人等等。
历史上的姜太公、商山四皓、张良、南北朝时期的王猛、大诗人王维,都曾在秦岭隐居过。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传统,秦岭山民和隐士之间,形成了一种共生的生态。
隐士们来到秦岭山区,都会受到山民们的尊重,尤其是佛道两派的隐士。
山民们会主动帮他们寻找或搭建住处,若是隐居点离村子较近。
村长、族老和村民们还会帮忙把电线拉到山上,要是房屋有破损,大家也会集资帮忙修葺。
每年正月初一、十五,村民们也愿意去这些隐士居住的庙里烧香祈福。
村里有红白喜事,或是遇到阴阳方面的麻烦,也常会请这些隐士下山帮忙。
就连这些隐士去世后,通常也由村里帮忙安葬。
就像九叶树庙上一任的那位河北道长,去世后,村里特意买了一口棺材。
全村人聚在一起,为他停灵三天,最后把他安葬在了九叶树后面的山脊上。
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有一位名叫比尔・波特的汉学家,特意来到陕西。
他在秦岭山中段的终南山一带,寻访了各类隐士,后来还写了一本书。
那本书,就是风靡全球的《空谷幽兰》。
金道长住进九叶树庙后,只要他没有出去云游,爷爷就会经常上山看他。
顺便给她带些日用品、粮食之类的东西。
可能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在我三岁的时候,爷爷做主,让我认金道长做了干爷爷。
记得高中以前,我还偶尔跟着爷爷一起,上山去九叶树庙拜访他。
后来我去县城上高中,再到北京读大学,就很少有机会去看他了。
去年,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介绍《空谷幽兰》的杂志,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位干爷爷。
没过多久,又听说山上的电线被大雪压断了,而当时村长的位置空缺着。
重新拉电线的事,就这么暂时搁置了下来。
我便用自己做家教赚的钱,在网上买了一套太阳能灯设备。
托堂哥殷明,在正月十五去庙里拜香的时候,带给了金道长。
在我印象里,这位干爷爷一直不苟言笑,行踪也十分飘忽不定。
如今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手机早已普及,但他除了必要的照明设备,从来不用任何现代化的东西。
听说曾经有位富商,为了方便和他联系,送了他一部苹果手机,却被他断然拒绝了。
对于别人的馈赠,哪怕是本村村民送的东西,他一般也不会接受。
除非是像我爷爷这样,和他关系特别好的人,他才会收下。
即便收下了,也总会用自己采的松籽,或是亲手种的山顶高寒土豆等东西回赠。
有时候,爷爷也会因为他这份执拗而生气,好几天都不去山上看他。
他平时总爱云游四海,具体去了哪里,没人能说得清。
想知道他在不在庙里,也很简单,只要晚上走到河道东边的小土原上。
看看九叶树所在的玉皇顶上,有没有灯光就知道了。
最近这两个月,爷爷说,再也没看到山上有灯光,想必他又出去云游了。
我顺着村里的河道往下走,路过泉水溪时,停下来洗了洗手。
随手拍了几个秦岭山村的小视频,之后便打算去村口找堂哥殷明玩。
我早就听说,他昨晚刚从西安回来。
说起我这位堂哥,虽说我得叫他一声哥,可他也就比我大两周而已。
当年大伯给她取名叫殷明,没过多久我就出生了,爷爷便给我取名叫殷亮。
也正因如此,历来外人都把我们俩当成准双胞胎看待。
只不过,他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而我却比较沉稳内敛。
不太熟悉我们的人,知道我们是堂兄弟后,大多都会误以为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初中的时候,他不爱学习,成绩一直不好,没考上高中,只好早早出去打工。
虽说我们兄弟俩,如今走的路不太一样,但彼此的关系一直十分亲密。
殷明的家就在村口,从爷爷家走过去,大概有一里地的路程。
我顺着河道往前走,刚走了一半,突然听到河道拐弯的地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天哪,救命啊…… 我的命好苦啊!”
那是一位老年妇女的声音,里面积满了绝望和悲切,穿透了整条山沟和河道,听得人心里发寒。
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女人的哭声,还有男人们焦急的喊叫声。
随后,那位老年妇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悲愤。
“天杀的啊,你为何要对我儿下这般死手啊!”
这时我才发现,村里的很多人都在往村口的方向跑。
就连在河道两边地里干农活的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着哭声传来的地方赶去。
“不好,肯定是发生大事了。”
我在心里暗暗嘀咕着,也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河道拐弯处快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