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方才那只逃跑的白鸟,就藏身于结界之后的山洞中。
鸢迩道:“大秃鸟,我都看到你了,不如你自己出来,我还能省些气力。”
倒数三秒,结界里头不为所动,鸢迩从石块上一咕噜溜下去,整了整衣裳:“那,别怪姑奶奶我没给你机会啊,是你自己不出来的,那就只好采取些非常手段啦!”
话语之中隐隐兴奋。
她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破开结界的法子有上千百种,落到鸢迩头上,就只剩下暴力拆卸,行动从来不计后果。
她朱雀一族属性为火,简单直接烧了便是,谁管她粗暴与否!
于是,鸢迩干脆利落祭出九曲灵火,泛着橙黄的炙热火焰,烧得结界滋滋作响。
九曲灵火,专克妖邪至阴之物,朱雀一族代代相传。
结界里头,除了一具石像,只有白鸟孤身对鸢迩的攻击负隅抵抗,它早就负了伤,疲惫不堪。
鸢迩这方不计后果的开火,山头起风,不一会儿就把撩起的星火四散开来,引燃了一圈树木。
火焰围绕着树木形成了火圈,鸢迩就在这火圈之中乐此不疲。
鸢迩想来玩心甚大,这下落妖魔地境破开结界,也被她当做玩耍。
在敌人的地盘,她也丝毫不在意烟雾高升,会引来何方妖物,此举是否暴露了自我所在。
这番自得其乐,鸢迩在火圈之中蹦蹦跳跳。
于是,凡是长了眼睛的妖物都晓得了,今日闯入妖魔地境的、那只会飞的红色大鸟……就在那座山头之上。
不多时,便引来了好些妖物驻足围观。在火圈外,妖物们指着鸢迩窃窃私语:“我方才看到的大红鸟就是她!坏透了,就是她一直追着棠笙姑姑不放!”
“是黎鸟一族的当今圣女,棠笙姑姑?”一小妖纳闷,“那红鸟现在在做些什么呢,我怎么瞧不明白……是她把自己困在火场中,出不去了?”
“我看天界的仙人也不过如此……”
在小妖眼里,鸢迩不过是对着一团烧不着的树,开火猛攻罢了。
保不齐就是脑子出了问题,只道做些白用功。
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在风火之中,传进鸢迩的耳朵里。
“吵死了。”鸢迩尚还有心情与小妖隔空对骂,不满道,“你们爹娘就没教过你们,在人背后说坏话是不对的吗!”
说罢,她打出几个响指,随手将一串火球统统丢了回去,睚眦必报,将妖物们通通轰散。
妖物们哀嚎几声,纷纷逃窜。
“这下清静多了。”鸢迩闲暇掏掏耳朵,翻了个明媚的白眼。
火势继续,当结界出现破绽,这黑紫色的裂纹中便透出些景象来。
黑漆漆的山洞中,残缺白鸟,石像,黑色的珠子。这周围闪着黯淡的光芒,将三者连接起来。
只有这一个妖怪,对付起来倒也省事。
鸢迩转念一想,方才小妖们口中的黎鸟圣女,就是那只大秃鸟了……好像是,叫什么棠笙的?
再仔细看去,鸢迩只觉这被大秃鸟护在身前的石像模样,似曾相识,不知在何处见过。
倏然,鸢迩一拍脑袋。
“这是……鵼梧的石像。”她面目骇然,“你这大秃鸟不想活了?竟想要重生鵼梧?!”
达成重生并不容易,重塑真身,寻回元神,注入新生之力,待一吉时良刻,以上条件缺一不可。
如此想来,那黑珠子必是鵼梧元神了。
鸢迩再次面露惧色:“……当年烛翊逆着禁忌铸剑,豁出血肉才斩碎的元神……竟被这大秃鸟尽数集齐了?!”
一想起百年前鵼梧妖兽带来的灾难,鸢迩只觉脊背生起无尽寒意。
难怪这只大秃鸟在天界鬼鬼祟祟,难怪它宁可挨打被抓也要守住这颗元神。
它一心重生鵼梧。
鸢迩突然想起,这黎鸟,本就是与鵼梧妖兽形影不离的妖族。
结界出现裂痕,这景象不光是鸢迩瞧见了,就连心机勃勃的、企图造反的妖物们也瞧见了。
火圈外,妖物们情绪高涨,就连声势都骤然增加,其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夺鵼梧元神。
对黎鸟棠笙而言,结界之外皆是敌人。
山洞是棠笙精心挑选的处所,是荒凉地境之中,唯一一处与地府冥界阴气相连之地,恰好十分隐秘,洞口匿于丛林之中。
若是能借助这洞中阴气修炼,必能事半功倍。
可棠笙别说是修炼了,穷其一身妖力维持结界都已不易,更别提维持人形了。
棠笙满头大汗虚弱不堪,早已疲乏,她却逼迫自己强撑下去,麻木地向结界灌输妖气。
由棠笙以心血雕琢石像,集齐元神,后有卿奚以龙女泪之力,往石像灌注新生之气。
重生只差最后一步,待一个最佳时期,将其元神置入石像之中,这只鵼梧即可重获新生。
临了最后一步,术法不可一心两用,不可中断,不可受外力干扰。
“若是这样,我倒是偏生想打断了试试!”鸢迩一挑眉,将九曲灵火一瞬汇聚成一颗大火球,决定一击即中。
棠笙一惊,一掌维持结界,以另一掌颤颤巍巍,将其元神缓缓置入。
就在这时,妖物们簇拥而来,前赴后继的冲进火场,不顾烧灼的疼痛冲向结界、冲向鸢迩。
若是黎鸟一族赶来是为了护短,还可以理解,那其他妖物又该作何解释?莫不是要说这妖魔境地,还是个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大家庭?
鸢迩被偷袭,凝聚的招数从背后被生生打断,火球骤然散了。
在火圈中,簇拥着各类妖物挤得满满当当,径直分为两派,一派抢夺无主元神,一派反对抢夺。
看似两派处于对立面,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看天界中人不爽,所以鸢迩还是那个……被群起而攻的众矢之的。
一蛇族男子缠上鸢迩,吐息之间满是潮湿恶臭的粘腻,鸢迩最为不喜,捂着鼻子:“走开走开,别逼我串烤蛇肉啊!”
蛇男吐着信子,眼中划过一丝阴狠:“姑娘好像对我们蛇族,有着诸多误解,不如随我出去好好聊聊,定能化解你我纷争。”
“那真是可惜了。”鸢迩叹惋,上下打量着蛇男,“你这小蛇不论火烤还是生吞活剥,分量还是少了些,姑奶奶胃口可不小,对你嘛……没有兴趣。”
鸢迩咂咂嘴,得出结论。
羞辱连番,蛇男再无交涉之意,赤|裸胸膛上泛着紫灰之色,起伏间,蛇男一睁眼,张口向鸢迩喷射毒液。
鸢迩展翅避过,再一看这毒液所到之处,就连九曲灵火都能腐蚀七成。
“呦,没成想还有些本事嘛。”鸢迩好胜心起,指尖冒出绵延不绝的九曲灵火,“不知你的毒与我的火,谁能更胜一筹?”
蛇男冷笑,即刻冲上前与之交手,蛇尾凌厉,在地上甩出数道凹痕,其十指上附满锋利鳞片,拳掌带风。
鸢迩将九曲灵火包裹双臂,双翼居高临下进行俯冲。
虽是蛇男纠缠不放,可鸢迩心中一直对结界有所计较。
结界只差最后一击,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鸢迩瞧着蛇男心生一计,挥动双翼将攻击引去结界,这叫巧借东风。
“让开让开!”鸢迩用火焰轰开挡道的妖物们。
而蛇男紧随其后的一击,恰好落于结界之上。结界破碎,棠笙遭到反噬,被劲气反弹冲撞石壁,口吐鲜血不止,倒地不起。
山洞中,石像静静伫立。
其结界破碎的劲气向外,将鸢迩释放的火焰尽数震灭,大举妖物入侵山洞,蛇男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中了计。
蛇男盯住鸢迩,恨不得将其一口吃了,鸢迩却嘻嘻一笑,道:“兵不厌诈!”一顿,“哦不,反过来也一样。”
说罢,鸢迩展翅高飞就往洞里钻,把蛇男远远甩在身后。
山洞中,石像周身泛着光,黑色元神在其心口荡漾。棠笙灰头土脸的倒在地上,浑身浴血,若不是最后一丝清明神智还执念于石像,怕是当场就要昏死过去。
争夺元神而来的妖物们接踵而至,鸢迩一心只想将鵼梧元神与石像统统毁掉,便胡乱抛出火球,不管谁是谁,放倒一个是一个!
一小妖被火球冲撞在石像之上。
小妖一抬头元神近在咫尺,就想法子将元神扣下来,突生变故,其施展的妖力却被石像统统吸了进去。
弄巧成拙,强抢不成,反倒为石像的融合献上一臂之力。
“这下糟了。”鸢迩目瞪口呆。
刹那间,风云变色,元神与石像大放异彩。
狂风呼啸倒灌进山洞之中,飞沙走石,妖物们站都站不稳,尽数摔倒在地。
鸢迩被风拍在石壁上,刮得面部生疼,蛇男也被狠狠震出数十米外,冲撞在地。
随着黑紫光彩大盛,石像表面逐渐破碎,妖兽本体的毛发逐渐显现。
鸢迩忍住全身酸痛爬起身,一看状况就傻了眼,任务失败,未能阻止鵼梧重生。
在逃跑与留下之间犹豫不决,鸢迩咬咬牙,初生的鵼梧再强大能强大到何处去?
鸢迩决定灌注一颗超大火球,将其一击毙命!
电光火石间,那好死不死的黎鸟棠笙,又重新爬了起来,妖身阻挠鸢迩不放。
终是火光点亮了鵼梧妖兽的模样。
下一秒,凌厉的竖瞳缓缓睁开,不怒自威。
其言:“滚。”
朱雀一族代代相传的九曲灵火,在瞬间熄灭。
鵼梧现世,万灵战栗,妖物们随即跪地叩拜不止。
“以修……”棠笙无声吐息。瞧见鵼梧无恙,这才安心,随即昏死过去。
鸢迩只觉胸口镇痛,呼吸困难,一屁股坐在地上难以动弹,好似被人锁住命门,随时都会破碎。
接下来,眼前的一切变得虚幻,洞中空气在一瞬化作液体,温度低寒至极。
石壁摇摇欲坠,鸢迩只觉有千万海浪朝着自己汹涌而来,将自己丢出千百丈外。
……这鵼梧妖兽比起百年之前,妖力可是精进了不少啊!这便是鸢迩在被震退山头前的……全部记忆了。
而方才前来争夺元神的妖物们,眼见大势已去,只求自保,当即跪拜一地直言愿意归顺。
妖魔地境八成妖物在山头上行礼叩拜,这场面壮观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