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赶到筑城驿站时已是翌日晌午。
谢岚下了车就匆匆往内院走去,正好迎面遇到谷雨。
他将包裹递给谷雨说:“这是雪灵芝,你去交给无泽。”说完这句话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谢岚这几日来回奔波,全凭一口气撑着,在苗寨又以身试药,颇伤根本,现在终于将雪灵芝带回来了,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住了。
谷雨一把将他扶住,见谢岚一张脸没有半分血色,气息微弱,快吓哭了。
小满和俞伯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见这情形,赶忙上前帮忙。
无泽给谢岚把着脉,原本就冰山一样的脸,愈发的阴沉。
谢岚竟然中过毒,且肺腑内余毒未清!本就没几年好活的,真的是要往死里折腾!
过了半晌,他对谷雨说:“去把小周叫来!”
小周饭还没吃完就被谷雨拉走了,也不知何事。
无泽问道:“雪灵芝是怎么得来的?”
小周只说不知,然后将当日吊桥边的情形说了一遍。
无泽便不再多问,让他们都下去,而后开始给谢岚施针。
谢岚悠悠转醒,见到无泽万年冰山似的脸,虚弱地问道:“寒食怎么样了?毒解了吗?”
无泽呛道:“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他现在可是比你好!”
谢岚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
无泽倒是被他这句不知死活的话弄的没了脾气,他叹息地问:“怎么中的毒?”
谢岚闭着眼说:“帮人试了药……”
无泽问:“这就是雪灵芝的代价?你可知自己还能活多久?”
谢岚睁开眼,看着无泽说:“生死有命,我不强求,只是拜托无泽兄,替我瞒着!”
无泽长叹一声:“你能瞒多久?”
而后无奈地说:“你这余毒隐蔽的很,差点连我都没发现……不过我也束手无策!”
谢岚心里明白,连亲手制毒的人调制的解药都不能根除,何况旁人?
驿站东西厢房一边躺着个病人,无泽推着轮椅每天两边跑,火气一日比一日高,吓得旁人都躲得远远的。
都说这世外高人脾气古怪,果真如此!
厨房里每日炉子不灭,汤药不断,一边是谢岚的药,一边是林越的药。药香弥漫着整个驿站,熏得人鼻子快闻不出来别的味了。
好在这两人日渐康复,渐渐都能下地走动了,才拯救了众人的鼻子。
人间四月芳菲尽,驿站别院里栽种的一株桃树早就落花飘零,现在枝叶繁茂生机勃勃,换了另一幅景象。
谢岚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拿着医书,桌上香茗尚留余温,一片遗落的桃花瓣不知怎的随风飘摇晃晃悠悠落进了茶碗中。
忽然肩上一沉,谢岚转过头去,只见林越将披风披在他肩上,笑着说:“虽然天气回暖了,但大早上的风还是有些凉,少爷刚能下地,仍需当心些,要看书何不在屋里看?”
谢岚心里有一道结尚未解开,见是林越多少有些不自在,之前两人都病着,相互探访倒不觉得什么,眼下两人独处,却叫谢岚有些紧张。
他勉强笑着说:“不打紧,在屋里待久了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你的伤如何了?胸口还疼吗?”
林越拍了拍胸脯说:“已经好了,少爷不用担心!”
此前谷雨和小满寻七叶一枝花还算顺利,在筑城跑了几家药铺,总算寻到了,等了三日谢岚也将雪灵芝带回来了。虽然乌头毒入了心脉,好在尚未入骨,服了药之后,无泽施以银针,也就三五日,便将余毒都逼了出来。好在林越是个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恢复的也快。
林越在谢岚身边坐下,见他仍面色憔悴,心疼地说:“都好些天了,脸色怎么还这么差?奔波疲乏也早该恢复了吧?无泽兄可瞧仔细了,没漏什么病灶吧?”
谢岚心里一滞,面上仍带着笑说:“他可是神医你还信不过?若让他听见了,定然不给你好脸色了!”
林越听谢岚这么一说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谢岚给他倒了杯茶放到他手边,而后说:“我想明日启程回姑苏,你是回京还是跟我们一道?”
林越说:“我先随你们一起去姑苏,然后再去京城复命。这一路又是长途跋涉,要不再多歇两日,等你大安了再走?”
谢岚说:“不了,耽搁了多半个月,府上无人照应我不放心,还是早些回去吧!”
林越只得点头。
郭县令听说他们要走,满心欢喜,恨不得敲锣打鼓十里相送,面上却是扼腕叹息,一再挽留。
林越一贯不喜欢这种假意客套应承的场面,任郭县令说的天花乱坠,热血沸腾,他始终冷着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还是谢岚过意不去,代为说了几句客套话,再三道了谢,一行人就告辞离开了。
无泽前两日就说有事先走了,小周也跟林越告了假说是要去找他的小青梅去了。
那三十几人的骑兵队老早被林越遣回了漠北。
所以最后也只剩他们五人,赶着马车回姑苏谢宅。
当初被土匪扣下的一车草药香料早已送还了回来,所以这一趟虽然生了些波折,好在最后人都没事,钱财上的损失多少也挽回了些。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几日后终于抵达姑苏。
看门的老伯在门房小憩,见他们终于回来了,直念阿弥陀佛,当初说好的半月便回,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也没个音信,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谷雨给了老伯几两银子,就让他回家歇息去,沉寂许久的谢府终于有了点生气。
谷雨和小满先将货卸了下来,等过几日找了买家谈个好价钱便能出手卖了。
谢岚说先回屋歇息,林越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等到了谢岚的院子他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搬了不住这里了。
林越停下脚步,看着熟悉的院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初谢岚大婚自己不告而别去了蜀地,谁能想到再回来已时隔一年多?期间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谢岚转身看着他,眼神颇为复杂,而后便转身进了屋。
林越看不懂谢岚眼中的深意,见谢岚径直进了屋,便也跟着进去了。
许久无人居住,屋子里落了一层灰。林越先将床上的铺盖换了新的,让谢岚先歇息,而后就要去打水收拾屋子。
谢岚叫住了他:“寒食,你去歇着吧,我等会让小满来收拾。你现在是将军了,再为我做这些不合适!”
林越看着谢岚说:“在谢府,只有谢寒食,没有小林将军!你永远都是我的少爷,为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谢岚还想说什么,林越已转身出了屋。
林越感觉得到,谢岚似乎在躲着他,回姑苏的这一路上,但凡两人独处的时候,谢岚总是借故走开。他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少爷不自在的事,问了谢岚他只说没有,叫他心里十分难受。
林越回了自己屋,心里空落落的。之前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现在近在咫尺,他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了!很怀念从前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去了!
屋里陈设十分简单,一览无遗。他径直走到里屋,打开角落的箱子,那箱小玩意竟然还在!
小满啃着个馒头路过林越的屋子,见门没关就走了进去,只见林越正对着角落的箱子出神,他走上去好奇的问:“看什么呢?”而后拍着林越的肩膀笑着说:“原来是看这个,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有童心,小时候的玩意还宝贝似的收着!”
林越喃喃地说:“我以为抄家的时候一定没能留住……”
小满说:“你当宝贝似的东西,旁人觉得一文不值呢!当时各处屋子里都被翻的不成样,我们回来后收拾了好久!你不知道,当时少爷进你这屋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呢,满地散落的玩具还是他给你归拢好的,那些花灯啊,兔子灯笼啊被踩烂了,是他亲手给你重新修补好的!”
林越听了心里五味杂陈,谢岚越是待他好,他就越是贪心想要更多!
小满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囫囵着说:“你赶紧收拾一下,等会就吃晚饭了。”
几个人难得聚齐了,谷雨特意准备了一桌的好酒好菜。
酒过半旬,俞伯就说先回去歇息了,让他们几个年轻人好好聚聚。
谷雨笑着说:“咱们几个上一次像这般喝酒聊天还是前年除夕吧?那时玩掷骰子,小满输了学的猪叫把我们都逗得笑岔了气……”
小满醉熏熏地说:“明儿我就去买两个骰子,往后咱们四个都在一处,想什么时候玩都成!”
谢岚没有多饮,神色仍然清明,他问林越:“寒食,你什么时候启程去京城?”
林越本来嘴角还带着笑,听谢岚这么一问,心里立马不是滋味,他闷闷不乐地说:“少爷是要赶我走吗?”
谢岚本只是随口一问,见林越如此,只说道:“你多心了!”
本来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没一会谢岚就推说太累了,先回屋了。他刚走,林越也离开了。
只剩小满和谷雨面面相觑。
谷雨说:“两人怎么又闹别扭了?”
小满晃着脑袋,大着舌头说:“谁知道啊?你也甭操心,赶明儿他们自己就好了!”
林越心里烦闷四下闲逛,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谢岚的院子。他见屋里灯还亮着,鼓足勇气敲了敲门便进去了。有些话今天要是不说开,他就永远不得安生。
谢岚正坐在桌边发呆,见林越进来了,先是一愣,而后问:“你怎么不和谷雨他们多喝几杯?”
林越走到谢岚跟前,目光灼灼地问:“少爷,你为什么躲着我?”
谢岚被盯得不自在,避开林越的视线说:“我没有躲着你!”然后站起身就要走,却被林越一把拉住了。
林越有些忧伤地说:“少爷是不是已经知晓了我的心意,所以才躲着我?”
谢岚心里一震,生意场上的游刃有余,此刻对着林越全然不知所措。
林越见谢岚这等反应,心里凉了一半,索性把话说明白了:“我喜欢少爷,这份心意永远也不会变!若是让你觉得不自在,我便离得远远的,明日就走!”
说完就满脸痛苦地要转身离开。
谢岚赶忙拉着他的袖子,脸色绯红地说:“我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林越只觉得一颗心忽起忽落,快要把他折磨疯了,他欣喜地转过身看着谢岚,慢慢靠近,诱惑地说:“如果我这么做,少爷会觉得讨厌吗?”而后小心翼翼地将谢岚拥进怀里。
谢岚一张脸红透了,声音如蚊蚋:“并不觉得讨厌……”
“那这样呢?”林越抬起谢岚的脸缓缓凑近,彼此的呼吸相融,在谢岚的唇上落下格外珍惜的轻轻一吻。
谢岚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越见谢岚并没有推开他,心里十分欢喜雀跃。他重新将谢岚揽进怀里,激动地说:“少爷不觉得讨厌,我便十分高兴了!我不求你同我一般欢喜,只愿你给我一个爱你、护你的机会!”
谢岚突然觉得之前一直纠结成团的心结解开了,自己并不觉得厌恶,寒食又是那般欢喜,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他慢慢伸手回抱住了林越。
两颗剧烈跳动的心,从未如此的贴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