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打起来了?”段思平好奇道。
姑娘朝着前方那丛开得很旺盛的花朵指了过去。只见那丛花中,有两株花甚是娇艳动人,娇滴滴一白一红,在群芳中甚是醒目。白的叫娇妹儿,红的叫羞哥儿,两株花挨得极近,花头微微低垂,像是在互相打量。
但见两朵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开始互相吸引,朝着各自的位置互相打探,弯了过去。先是白花的花枝往左一探,红花的花枝就往右一迎,两根花枝在半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缩回去,像两个害羞的人在试探对方的心意。须臾之间,它们开始纠缠在一起,红白两色花蕊开始缠绕,彼此牢牢地交错在一起。
令人称奇的是,这两朵花似乎在比试一般,纷纷将各自花瓣的体积增大,欲吞没对方。白花的花瓣先鼓了起来,一片片往外张开,像撑开了一把小伞;红花的花瓣也不甘示弱,往外胀了一圈,把白花的伞沿顶了回去。两朵花你胀一圈我胀一圈,胀到后来,花瓣上的纹路都绷得发亮,晨露从瓣尖上颤了下来。但终究因为面朝阳光的原因,白花占了先机,将红花紧紧束缚其中。白花的花瓣也开始联动起来,一层裹一层,将红花遮蔽得密不透风。红花在里头挣了两挣,没挣出来,紧接着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红花花头已然被拉断,花茎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灵儿在旁边拍手道:“娇妹儿赢了!娇妹儿赢了!”
“这……这花怎么还打架?”段思平看得目瞪口呆。
“打完架才结种子哩。”灵儿笑道,“娇妹儿和羞哥儿非得斗一场,谁赢了谁结种,输的那个把精气全给赢家。你看——”
段思平凑过去看,一碗茶的时间,白花紧闭的花蕾此番再次张开,不同寻常的是原先单色的花蕊上,现在显得无比的晶莹剔透,花蕊的颜色也是多姿多彩,又见花蕊顶端多了一个亮丽的红色种子,一阵不同以往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那香气比方才浓了十倍不止,甜里带着一点辛辣,吸一口进去,段思平觉得胸口那两处刀伤像是被温水泡着,痒酥酥的,比前几天换药时舒服多了。
“太好了,那边也打起来了!灵儿,快拿来!”老人高兴得如同孩童一般,拍着大腿从石凳上蹦起来。
这姑娘原来叫灵儿,此时她飞快地冲进了屋内,拿出了一个小木制的罐子和一把刷子。那罐子巴掌大,木盖上钻了几个气孔,刷子是细羊毛扎的,柄上缠着布条,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人急忙捉住了白花的根部,用力抖了几下。花瓣里的花粉簌簌往下落,灵儿拿刷子轻轻扫,把花粉收进罐子里,扫了满满小半罐。老人接过来,拿手指头蘸了点花粉,闻了闻,又拿舌尖舔了舔,眯着眼品了半天,点头道:“这回的比上回的香,大概是羞哥儿多让了三成。”
“爷爷,上回那罐还没用完呢,这罐又满了。”灵儿把罐子递过去。
“满了就再找瓶子装。娇妹儿难得开一回花,多收点备着。”老人把罐子揣进怀里,转头对段思平道,“你晓得你为啥好这么快?就是这个花粉,能快速愈合伤口。这几天你吃的饭里面都加了这个。”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香味如此扑鼻,让我恢复得如此之快!真是神奇之极!”段思平无比赞叹。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当下不由自主地叫好。
“那是。也不枉我十几年如一日地研究。这两种花极其娇贵,名字也很奇特,白色叫娇妹儿,红色叫羞哥儿。它们原产自西域,珍稀得很,非常难养。二者又被各自的香味吸引,故而交缠在一起。交缠之后斗一场,赢的结种,输的献精。种子里头带着两种花合起来的药性,比单用哪一种都强十倍。你身上那两处刀伤,搁普通人身上,躺半个月都起不来床,你三天就能下地走路,全靠这花粉吊着。”老人道。
“这次你知道花王的厉害了吧?”灵儿笑道。
“啊,您就是花王!段思平有眼无珠,失礼了!”段思平急忙跪拜道。他在地窖中也曾听郝平说过花王的大名。郝平每回喝醉了就骂花王,说“那老东西专跟我作对,早晚有一天我拿他试药”。段思平当时还以为花王一定是个恶贯满盈的老怪物,如今一见竟然是如此平易近人,满头白发,面皮红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袖口上还沾着泥点子,看着跟村口种菜的老汉没啥两样。
“你这个小妮子,干么要把我的绰号提出来。呵呵,老朽多年不曾出山了,你能被我所救也是命大!”花王摸着胡须笑道。他那把胡须雪白雪白的,垂到胸口,被他这么一摸,翘了两翘。
“来,你和我说说,你是如何受伤的?”花王又道。
“感谢花王救命之恩。段思平不敢隐瞒,原因是如此!”段思平对着二人详细地说着自己的经过——从摩海派讲起,到武林大会,到跳江,到重逢梅若蝶,到夜探王府中计被刺。他讲得不算快,花王也不催他,一边听一边拿小铲子给花圃松土,听到段思平说郝平拿迷药撒他,花王“哼”了一声,铲子往土里一插;听到段思平说被渔网罩住、火油箭准备点火,花王“嘿”了一声,铲子拔出来接着松土。
“这么说,你就是那日在武林大会上跳江的小子?”花王听完道。
“正是晚辈。当日还有一个姑娘,前几日被抓到王府去了。在下就是夜探王府,歹人化妆成姑娘的模样,这才从背后刺伤了我!”段思平道。
“原来是这样。看样子,那姑娘铁定是你的心上人了?”灵儿笑着问道,一边拿小扇子给花圃扇风。
“是的。但不知花王前辈那夜缘何在王府之中?”段思平问道。
“我是受雪山掌门的嘱托,下山寻找郝平的踪迹,要挫挫他嚣张的气焰。这几天有人给我通风报信,说他在江陵城异常活跃,我便来了。正好也试试我的独门解药的功力——果然还是我稍高一筹!”花王说到这儿,得意地拍了拍怀里的罐子。
“原来是这样。那郝平怎么能是花王前辈的对手!”
“你小子总算是命大,恰巧被我救。郝平是个用毒的高手,这些年来我潜心研究各种解毒的药,想必已经是有所成。我给你几副药你且带上,一方面以备不时之需,顺便也检验我这最新的药效果如何。我想这世上还没有我花王解不了的毒!”花王说着,冲屋里喊了一声,“灵儿,把那几个青瓷瓶拿来!”
灵儿应了一声,跑进屋去,不一会抱出五个青瓷瓶子,瓶身上各贴着一张红纸签,签上写着蝇头小字。花王接过来,一个一个摆在石桌上,指着瓶子给段思平讲:“这个绿的,解迷药,闻一下就行;这个黄的,解毒针,抹在伤口上;这个白的,提神醒脑,打斗前吃一粒,管半个时辰不困;这个红的,是止血的,你身上带着,万一再挨刀,撒上去当时就止;这个黑的——”他拿起那个黑瓶子,晃了晃,“这个是救命的,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再吃,吃了能吊住一口气。不过别多吃,吃多了拉稀。”
灵儿在旁边捂着嘴笑:“爷爷,你后面那句不用说。”
“怎么不用说?他万一当糖豆吃呢?”花王把五个瓶子往段思平怀里一推,“拿好,别丢了。丢了我可没工夫再给你配。”
“多谢花王慷慨相助,此等大恩,容当后报!”段思平千恩万谢,把五个瓶子仔细揣进怀里,又对着花王和灵儿磕了个头。灵儿往旁边一闪,说“别磕我别磕我”,花王倒是大大方方受了,受完了又补了一句:“后报不后报的,回头你见了郝平,替我多扇他两个嘴巴子就行。”
段思平惜别花王爷孙,快步朝着江陵城再次奔走过去。
西岭雪山。
“师妹,这是我在夔州给你买的发簪,预祝师妹生日快乐。我帮你插上吧!”连水玉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道。盒子是紫檀木的,打开来里头红绒衬底,搁着一根银簪,簪头镶着三颗米珠,做工精细。
“这个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爹要是知道你拿这么多的银子给我买发簪,他可是很生气的!”云瑶红着脸摆了摆手。
“这是师哥的一番心意,这不妨事的。再说我有很多银子啊。”连水玉道。
“尽是胡说八道。师父每个月只给那么一点点零花钱,你哪里能买得起如此昂贵的礼物?”云瑶也有些吃惊,知道此发簪价值不菲,担心此物来路不正。
“放心吧,我有生财之道!”连水玉连忙停住了嘴,伸手握住了云瑶双手,又道,“师妹啊,不是我说你。你自从武林大会返回之后,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开心快乐。这一切师哥都看在眼里,瞧你每日茶不思饭不想,我真是暗暗心疼呢!”
“你多心了,我没什么事情。你就不用管我了,去帮我爹处理大事吧!”云瑶连忙缩回手。
“难道你到现在还在想着他吗?那小子如今恐怕和那姑娘双宿双飞,早就将你忘记了。你又何必还记挂着他呢?”连水玉道。
“你不要再说了。我的事情不必你费心,我心里有数。”
“师妹,你,你可知道我一直默默地关心你,爱护你!”连水玉蹲在云瑶边上,只盯着云瑶道。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云瑶不想和他四目相对,故而扭转头。
“好。你要知道,我连水玉一定会比那小子强!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连水玉说完后,气鼓鼓地走出了门。
“你强不强,关我什么事呢?我又不关注你。”云瑶心思有点烦乱。她又在屋中待了好久,本欲出门透气,恰好见顾胜青从门外走了过来。
“瑶妹,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顾胜青递上一个花环道。花环是用山上的野花编的,黄白相间,编得不算齐整,但胜在新鲜,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谢谢大师哥,这个花环太漂亮了!”云瑶欣喜万分道。
“我就这个手艺,还怕你不要呢。”顾胜青笑着道。
云瑶将花环戴在头顶,又左右探视,见四下无人,连忙道:“大师哥,我想和你谈个事情。随我走!”说着又拉着顾胜青到了后山去了。
二人来到达摩洞,云瑶这才开口道:“大师哥,爹最近让我感觉怪怪的。我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总感觉他变了个人似的。”
顾胜青连忙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感觉到了。这段时间师父再也没有教过我们师兄弟功夫,而且他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有一次我推门进去,师父说我不敲门,还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你是知道的,这往日里,我都是不敲门的。”
“按理说,明天是我生日,往年的时光,他早就应该吩咐准备生日宴了。这个我无所谓,现在总觉得他不敢和我单独相处。我每次问话的时候,他总是不耐烦地轰我出门。”
“对我也是这样。我们也不好当面直接说明。眼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顾胜青垂头丧气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爹不是曾经在这里告诉我们壁画的秘密吗?要不找个时间把他喊过来,让他再给我们讲一遍?你说呢?”
“还是你这个脑瓜聪明。这个主意好,一试便知!”顾胜青双眼放光,禁不住拉着云瑶的手。
云瑶面带红晕,连忙抽回手,禁不住害羞起来。
一直躲藏在下方岩石堆里的连水玉悄悄地听着二人的谈话,眼珠子急转,随即返身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