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灵站在一边,拿出手机拍了一段小视频就跑出了办公室。
她大笑着跑下楼,摘掉了口罩,扔掉了帽子,一路手舞足蹈地跑向街道。
她兴奋得没看到我的车,我也没看到她。
当时那条街上只有一辆车,一个人。
我开车走到××商会门前的街道上时心神不宁,这个带给我永生噩梦的地方让我浑身的神经一阵痉挛,于是我猛踩了一脚油门,加快了速度,想迅速逃离。
车轮在雪地里打了几下滑,车身歪扭了几下,然后向前冲去。
阿灵要到对面去拦车,她和我在路中间交叉了,我看到一条灰影从车窗前飘过。
如果我推后一天去提车,如果我坐公交去4S店,如果我听从了出租车司机叫代驾开车,如果我早点或迟点出门,如果我在4S店办完手续后再向店员请教一些开车和保养的注意事项,如果我开得慢一些,如果我开得再快一些,如果……如果……所有的如果都让我成功地避过,所有的巧合都让我成功地凑齐,爸爸说我是妨主货,一点没错。
当时阿灵看上去并没什么大碍,身上没有一点外伤,只是脸色苍白,很疲惫的样子。
我扶她起来的时候她还问我哪来的车,听到是我买给她的,她笑着说,你真好!
不过那笑凄然又无力。
我让她躺在后座上,她说她要坐副驾,还说她想开车,可是感觉浑身没劲。
我开着车往医院走,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那段安会长被打的视频。
她说:“小苇,祝你生日快乐!”
我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又说:“每年我过生日,你都要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可我连你的生日都记不住。今年我记住了,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我替你报了仇……喜欢不?”
我说喜欢,我见她说话很吃力,便不让她再说了,她便不说了,闭上了眼睛。
我隔一会儿叫她一声,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看我,又闭上了。
我加快了车速,她忽然说:“小苇,慢点开,我心疼……车一晃就疼。”
我只得放慢车速。
去医院的路对我而言成了跋山涉水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时间仿佛凝固。
我的眼睛又酸又胀,视线开始模糊,我伸手摸了摸,有液体,我会流泪了。
阿灵忽然又说:“你要坚强起来,要自私一点,别总对人那么好,要认清人……”
我不安地望着她,让她别说话,她又说:“你和老杨在一起吧,他虽然没钱没本事,但他会对你好的……”
我的眼泪流得更多了,我哭着说阿灵你别说了,她笑了笑,说:“好,那我不说了。”
然而她又说:“如果我接受了你,我们是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这回不说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叫她,她睁开眼,笑笑说:“我没事。”
然后又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我叫她,她没睁眼,只说了一个字:疼。
我的眼泪哗哗地下来了,我赶忙伸手擦去。
又过了一会儿我叫她,她没睁眼,也没说话。
我提高声音再叫,她仍没睁眼,也没说话。
大夫告诉我,阿灵的肋骨断裂刺穿了心脏,严重内出血,然后告诉我:“我们尽力了!”
我跪在大夫面前哭着求他,让他把我的心脏移植给阿灵,把我全身的所有器官和血液都给她。
大夫摇摇头,走开了。
我起身追上他,又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腿,两个护士过来把我的手掰开。
他们无情地走了,我绝望地哭着。
那天,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天昏地暗,哭到夜幕降临,哭到太阳重新升起。
我积攒了三十一年的眼泪在那天全流完了,后来就流开了血。
那天是我的生日,却成了阿灵的祭日,我和阿灵完成了一次宿命式的交接。
如果你是我的贵人,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掉?
如果你是我的恩人,为什么不愿等我的回报?
如果你是我的爱人,为什么不和我慢慢变老?
如果你是我的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尽尽孝道?
我跪在那里,像个路障,人们经过我时需要从两侧分流,护士劝不起我,保安拉不起我。
后来老杨来了,他哭晕了,醒过来骂我“扫把星”!
再后来阿灵的哥哥来了,他把老杨踹翻在角落,又要来打我,被嫂子死活拉住。
然后他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我人生当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不是比喻,就是黑暗,此后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过色彩,因为我的眼睛哭坏了,成了全色盲。
我的眼里只有黑白灰,像电视专题片里的“生前影像”。
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很多事情记不起细节了,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我也忘了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只记得阿灵的哥嫂到我们的住处收拾阿灵的东西,这个痛不欲生的男人要把阿灵的一切都带走。
他打开衣柜,他能准确地区分开我和阿灵的衣物,他把我的衣服随手往床上一丢,把阿灵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行李箱里。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地在房间里搜寻着,他看到了摆在床头柜上阿灵的相框,我抢先一步拿到了,我跪下求道:“哥,这个给我留下吧,我再没她一张照片了!”
他的眼睛里压抑着怒火,嘴唇抽动着,挫着牙齿,鼻翼剧烈地一张一翕,握紧了拳头。
嫂子过来说:“就留给她吧,她比谁都难过。”
他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没带走这张照片。
我拿出狮跑车的两把钥匙和行驶证,说:“哥,把这个和阿灵的骨灰放在一起吧。”
他的眼眶里泪光闪动,闷声说了一个字:“滚!”
嫂子擦了擦眼角说:“你拿着吧,无论怎么说,小苇对阿灵是有情有义的。”
他最终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