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沉思片刻便有了计较。
“白三娘,我看你这样,似颇为不服。如此这般,我也不觉得爽利,不若我且放了你,你可再来攻我,见识你我的差距,好教你来个口服心服。”
白三娘闻言微觉诧异,暗自想了一番,恐防有诈,娇声问道:“恶贼,你可是在耍什么诡计?大好形势,当真可放我归去?”
“自当如此。我即出此言,便绝无反悔之意。不过也非半点不求——此为赌斗,你若输了便要入我帐下,为我差遣。不需你为奴为婢,只当做个军师参谋。”
“你不怕我乘机逃走?”
姜始大笑:“你既想为你夫君报仇,如今有此机会杀我,焉能退避出逃?难不成所谓挚爱至亲,尽是些假意虚情?”
“我与夫君乃是真情实意,此番无需向你道明。你若真敢放我,我必将你置于死地。至于为仇者之奴,绝无可能。”
白三娘硬气得很,条条不受,件件不允。姜始想要赌斗,这鼠娘却半点亏也不吃,不赌便罢,若是要赌,姜始输了要认账,赢了无收获。
常人面对这般离谱要求,断然直接回绝。但姜始是真惜才,如此无礼诉求竟也允诺下来。
“好好好,我皆允你。既然不愿,我亦不强求。不过如此大好年华就此消逝,未免可惜。你若得胜,自不必说,大仇得报;你若败了,我亦允你留我身边,伺机蛰伏也好,惹祸招灾也罢。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若是一朝得运,于我落于低谷之时倒戈一击,以致永无翻身之日,如此复仇,岂不畅快美哉?”
白三娘被姜始的言论震惊得无以复加,原本的求死之心就此开始松动。是啊,与其毫无意义地死去,不如就此害其一生。
“你真是个疯子。你就没有丝毫惧怕的东西吗?我该说你狂妄,还是该说你自大?”
“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你可愿为之一试?”
“若真如你所说,此事与我百利而无一害,我又有何不敢?”
白三娘定了定神:“感君诚意,我也不得诓你。此前相斗,已知你有这铁炼般体魄,木石难伤。如今再斗,就试两物:一为毒汁覆体,二为烈火焚身。此二法倘若还不得伤你,我便认输,留你身侧再谋良机。你可准备好了?”
姜始闻言却不敢立刻答应。毒汁覆体还好办些,身为跳僵已是死物,毒与不毒皆是一样——就怕不是内毒,而是如硫酸般直接腐蚀躯体的毒汁。前者无惧,后者难说。至于烈火焚身,火属极阳,尸属阴体,两相克应必有损伤。
牛已经吹出去了,姜始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准备好了,来吧。”
白三娘双手轻拍,鼠群瞬时分出十鼠,各持一缺口泥碗,碗中盛碧色清液。此液色纯而有奇香,譬若美酒,又似清茶,然常见蚊蝇居其上而尽死落于地,足见毒性颇剧。
姜始见碧液毒汁,微微犯怵,留了个心眼。见持毒十鼠近身而来,即刻便要泼毒而上,姜始胡打个趔趄撞向一鼠,鼠侍被撞手脚不稳,碗中毒汁撒了大半。
白三娘厉声喝道:“姜始,你是想毁约吗?何故这般故意施为?”
姜始见被看穿,也不慌张。毒汁挥洒落地并无青烟冒起,他已明白了此毒性质,不是腐蚀,而是内毒。
“一时眼花,实属抱歉。我乃守诺之人,绝不毁约。既然三娘有此怀疑,此事也好办,这些琼浆我尽皆喝了就是。”
说着也不麻烦他人,竟上前直接取用。
白三娘本就觉得姜始是个狂徒,此刻更觉得他疯到了极点——如此剧毒,外敷便足以暴毙,他竟然要直接喝。
姜始只顾埋头狂饮毒水。该说不说,这毒汁虽毒,滋味却真不错,味微甜,入喉刺激辛辣,一股浊气冲鼻而出,若是冰镇一番,必是无上佳酿。
殊不知此刻毒汁尽肚,心肝肠肺尽皆发黑,咽喉口舌也在不停溃烂。白三娘初以为此毒对姜始无用,可见他时不时咯出黑血,已是中毒铁证;可又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却也做不得假。等候再三,见姜始仍然活蹦乱跳,只得作罢。
“我真是小看了你。身若金铁便罢了,竟然还百毒不侵。但这烈火之刑,你怕是挨不过了。你若现在求饶,我尚可让你多活几日。”
姜始心下暗自觉得好笑——我本是来招揽你的,现在怎得反过来招揽我了?
“三娘莫说胡话,多活几日有何稀罕?况且未曾一试,又怎知我便会输?”
白三娘被姜始这么一喊,当即醒悟过来。她连声叹道,逐渐坚定,眼神渐渐清澈:“姜始,这烈火焚身,你可准备好了?”
“来吧。”
白三娘叫唤几声,鼠群分出两队人马,一队搬杂木干草,一队持红油火把,各围成圈。草木居里,油火在外。一声令下,火光冲天。
姜始左闪右避,散发阴气以求阴阳相抵。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阴气与阳火碰撞,滋滋声响不绝于耳。火圈越缩越紧,落脚之处愈加稀少。跳僵之躯被烤得大汗淋漓,再过三刻,阴气耗尽,必被焚身而死。
只怪姜始托大,修行尚浅。阴邪死物,难挡炽烈炎火。
危急关头,姜始突然倒转身形,不再处处相抗,反倒任由火势蔓延,更于身前三尺方圆自燃起一团火环。
说来也怪,原本火光冲天、咄咄逼人的火蛇,威势反倒逐渐小了下来。姜始新燃起的火环仿若活过来一般,倒头向外烧去。大圈套小环,彼此攻伐,两相消弭。
道理很简单:凡火再凶,终非无根之草、无源之水。姜始自燃周身三尺,烧尽可燃之物,内圈无物可焚,火势便转而向外,与火圈互相消耗。片刻之后,两相消弭。
白三娘本以为姜始必死,不成想他竟有这般奇思妙想。两队鼠兵见姜始性命无忧,哪能轻易放过?未等白三娘号令,各自丢抛草木火油,火势刚下一些,此刻又汹涌燃烧起来。
姜始刚庆幸以前看过的科普小知识有用,见鼠兵这要命举动,忙的三步一跳,向火势薄弱处跳去。阴风呼啸,气势游龙,渺渺炎蛇顷刻湮灭,浩浩炎墙东歪西倒。一番急施救命,饶是姜始也感到尸躯一阵亏空。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姜始脱离苦海,火海炎浪却向白三娘所在烧去。纵火鼠兵正丢得不亦乐乎,此时转头一看,扑天大火正向自家烧来。
众鼠顿时乱成一团。那昏死多时的硕鼠鼠王不知怎得醒转过来,突的高高跳起,面有焦急,疾声喊道:“快救火!三娘还在里面!不惜所有,必需要救出三娘!”
姜始见白三娘遇险,来此种种可不就是为了她?哪能容她就此殒命。忙得再次跳跃营救,可前番自救已亏空大量阴气,此刻哪还有力量助他再行营救?
不得已,只得冲向鼠兵队伍,大肆饮血以求填补。
正值时局混乱,硕鼠见姜始直接攻来,一时间竟不知是先抵御姜始还是先救白三娘。一众鼠兵此刻更是惊愕异常——主母遇险,鼠王复活,赌约未完,敌手再攻。无人指挥,恰似群龙无首,除被姜始吸食之外,竟未有丝毫组织。
姜始也不敢多吸。一是怕饮血过多再次为血瘾所制,二是即要收服白三娘,怎能再行杀戮?此番痛饮只是稍作填补,被吸食的鼠兵不过是面色苍白了些,实则并无大碍。
姜始有了之前的经验,纵跳四方,三纵三跳间便来到了这痴情鼠娘身边。
白三娘见姜始前来,十分惊讶。她已知姜始难除,报仇无望,对这侵身炎火不闪不避,已然心存死志。只是万没想到,姜始竟会前来搭救自己。
“姜始,你莫做妄想了。此局是我输了,但我仍不会为你效力。常言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即是女子,不必苛求守诺。就此让我去了吧。”
姜始大怒:“你这鼠娘怎的这般不守诺言?此刻你即输了,就该认账。你这条性命已然归我所有,是生是死可由不得你。”
“姜始,你可莫说大话了。我若要一心求死,你又如何能拦?”
“好,你若当真求死,我也不拦。可你可欠我大恩,我向来不曾吃亏,你先把这情债还了,到时再死也不算迟。”
白三娘端是疑惑不解:“你我之间只有冤仇,何来恩典?我又何时有欠与你?”
“现在是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这大恩你不想欠也要欠了。”
“可笑!我即刻自焚,你毫无机会!”
“如果我说,你的夫君并没有死,你还会这般寻死觅活吗?”
白三娘一怔:“之前我便问过你,你坦言夫君为你所杀,此刻又如何能活转过来?你我虽为仇敌,但你也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无故欺骗于我,徒增仇怨。此刻以你所言绝不为真,不过是想我为你效力罢了。我又岂能为你所骗?”
不愧是姜始所看重的军师,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但她可能真想不到,姜始有那奇葩恶趣,不可以常理相论。
“三娘,我果真未曾看错你,你确实聪慧不凡。不过硕鼠未死却是事实,而且就在你的身后。你可以不信,可这若有个万一呢?”
白三娘明知姜始很有可能是存心欺诈,但架不住夫妻情深。是啊,若有个万一呢?回头一看不过一瞬,届时再死,又能耽搁了什么?
正当白三娘听信姜始,回头察看真伪之时,姜始已然快步上前,化掌为刀,朝白三娘后颈击去。
白三娘听着身后猎猎风声,暗道不好。可事出湍急,哪还来得及回转应对?一个不留神,便被一击手刀击晕过去。
“姜始!你果然是……”
姜始以指掩唇,轻轻嘘声道:“我的好军师,劳烦多些信任。我又怎会舍得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