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见这乌纹蟒这般模样,微觉诧异,不过转瞬却已了然:这巨蛇与我相斗惨烈,我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定然也损伤不小,如今见我未死,当是为我威势所惧。不过蛇性狡诈,也不知是真心俯首,还是故作引诱。也罢,我且吓它一吓,一试便知。
“好个蛇怪!竟险些遭了你的毒手。今日事难善了,只好宰了你,免得贻害世间!”
也亏得跳僵尸躯样貌可怖,在自身状态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姜始这恐吓之言却也说得阴森狠厉,杀气腾腾,将一幅要把乌纹扒皮拆骨的凶狠态势演绎得毫无破绽。
乌纹哪敢如此,眼见姜始这尊凶神似想再起争斗,连忙解释:“大人明鉴啊,方才相斗,委实是一场误会。如今我已悔悟,这便向大人赔罪。”说罢,又以头抢地,向姜始连磕数下。
姜始看他这般倒不似作伪,不过仍需警惕。至于原不原谅—
—嘿嘿嘿,
这可就要看你的诚意了。没错,姜始又要开始坑蒙拐骗精血了。
“没来由打了一架,我给你伤成这样,岂是磕几个头便可揭过的?”
若是常人,既然磕头认错便是服了软屈了尊,姜始这般胡搅蛮缠必然讨打。可乌纹是蛇怪,虽然听了兔妖说了不少人间趣事,却未代入其中,不觉受辱,反倒觉得有理,忙接着请罪:“大人,要如何才可接受我的赔罪?但请说来,我肯定做到。”
姜始笑嘻嘻道:“我不过途经此地,便遭你暗算,现在身负重伤,你是不是该为我疗伤?”
“大人好说,我这蛇潭里也有些疗伤圣果,这就给您拿来。”
乌纹顺势便急急往姜始方向蜿蜒而去。姜始本该欢喜,可看着乌纹这急切模样,再看了看身后的泥潭,细微思索,却是被惊出一身冷汗。
心中暗想:好啊,原来这乌纹还有这般心思!说是为我疗伤,何须这般急切?还好蛇潭在我身后,由我挡着,乌纹便没法回去。要不然待它深入泥潭,我如何还能制住它?等它在潭中疗养痊愈,我又岂有命在?
想通关节,姜始立时摆出一副和善面目:“无妨无妨,早年学艺我曾练就一门奇功,不论受伤多重,只要有生灵精血便可痊愈。大可不必麻烦,你给我咬上一口便行,于你而言不过小事一桩。你该不会拒绝吧?”
姜始似笑非笑,言语虽善,可目露凶光。乌纹这一下便被拿捏住了。
形势比人强,乌纹此刻拒绝不得,却也不愿给姜始来上一口——尤其是前边相斗险些就被吸干抹尽,想到此处更是害怕异常。如今进退两难,十分懊恼,连怪自己为何非得惹姜始这个祸害。
乌纹思索片刻问道:“大人,是否只需精血即可?可有其他要求?可有限制?”
姜始见乌纹有答应态势,也不欺诈,淡然回道:“自是如此,我岂会如你畜生一般见识,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说罢,盯着乌纹的脖颈,跃跃欲试。
乌纹被盯得发毛,连连吐着信子道:“此事好办,大人莫急,且随我来。”
姜始谨慎随后,料来此刻乌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可也好奇:咬上一口何须如此麻烦?还要换个地点?这蛇怪还挺有仪式感,这么讲究的吗!
乌纹自然是不可能再给姜始咬上一口的,着实是怕了。姜始所想的仪式感、讲究之类,自然也无从谈起。之所以要转移地方,是存了为姜始找猎物的想法。
随行不过数十米,姜始便跟着乌纹见到了一处地穴。这地穴入口方正混圆,足有三尺有余,其大小估可容纳数名孩童,洞内有吱吱声响,应是有活物身处其中。
乌纹一脸陪笑:“大人,既然只需精血,应不是非我不可。此地穴为我昔年住所,自搬入泥潭之中便少有问津,其间只留有我掳掠的鼠奴繁衍。这十年光景,如今里面可有无数硕鼠,这生灵精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望大人敬请笑纳。”
姜始听了脸都黑了:好家伙,我叫你给我咬一口,你竟然带我来吃老鼠!看他这开心的样子,好像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气得姜始当场就想发飙,但是想想这僵目修行之法,十灵之血,老鼠也算一种。
算了算了,该上就上。绝不是因为前面装X现在拉不下脸才认栽的,绝不是!
不过姜始虽然被乌纹在无意间反将了一军,却还是不失理智。想到乌纹前面假借取疗伤圣果妄图反制,如今又有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恶毒心思,属实要提防一下,鬼知道这地穴是不是诱饵,藏着什么陷阱?
乌纹见姜始淡漠地盯着自己,立刻想到:这瘟神谨慎得很啊,看来还得我主动一下,还是快点让他见到活物,不然他疯起来,非得把我吃了不可。
乌纹也不多言,是时候用行动展现一下自己。不多时,一阵独属于蛇类的嘶嘶声便响了起来。初听杂乱无章像是胡乱所为,可细细听来似含有特殊的韵律,听到最后更是沙沙作响,其响声之乱,就连姜始这五感极轻的死尸,竟也被这蛇鸣吵得烦躁非常。
姜始暗忖:看来并不仅仅只是传声所用,还有些扰乱心神的效果。这乌纹可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响声大作后,不过瞬间,地穴深处便有吱吱声响应和传来,声短且猝,似是十分焦急。随着叫声越来越大,一只硕大的老鼠逐渐映入眼帘。
这硕鼠半个青年大小,浑身发灰,啮齿突出,尾似无皮,有血肉之色,双目发红,眼含狡猾神色,眉短疏毛,一幅猥琐样子,这番样貌真应了那“贼眉鼠眼”一词。
一见乌纹,硕鼠立刻跪拜,还未等乌纹说话便直接道:“乌老大,你好啊。今个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血肉不够?您放心,我这就挑几个壮硕的子孙给您。”
说罢似缓过神来,看到身旁的姜始,还未等乌纹说话便又脱口道:“乌老大,今儿也太客气了,还给我送了个活人来!我好久没吃人肉了,嘿嘿嘿!”说着便流着口水接近姜始。
这可给乌纹吓坏了:你这蠢货,这位爷老子都不敢惹,你还想吃他,活腻歪了不是!直接一个蟒蛇甩尾,将硕鼠抽飞了出去。
姜始看着这流着口水向自己走来的血食,突然觉得该思考一下要不要咬下去。毕竟这大灰鼠看着猥琐还一副智力有问题的样子,谁知道这血里有没有病?没病看着也犯恶心,有点下不了嘴啊。正想着呢,结果就给乌纹一尾巴抽飞了。
硕鼠被抽飞后好似十分愤怒,对着乌纹就是一顿吱吱吱,语气严肃且凄婉,也不知道是不是姜始幻听了,吱吱到最后好像还带了一点哭腔。
乌纹也是着急地不停发出嘶嘶声,在一阵大大的嘶嘶声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大灰鼠。还在发声的硕鼠被盯得叫声逐渐变小,两眼汪汪地看着乌纹。
姜始在一旁看的那叫一脸懵逼:好家伙,真是一句人话都不说啊,这俩叫的都是啥啊。
看着大灰鼠那深情脉脉的样子,再看着乌纹那冰冷淡漠的眼神,姜始狐疑地盯着乌纹瞧了好一会儿,又想到蛇性本淫,心里瞬间涌出了一个惊天大猜想。
“我靠,这小子口味不会真的那么重吧!不对不对,两个物种都不一样怎么能在一起?难道是孽缘?唉,蛇鼠殊途,不行我得劝劝乌纹。”
结果正打算劝的时候,姜始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到了一个词——蛇鼠一窝。嘿,蛇鼠一窝,看来还真是真爱啊,古人诚不欺我!
或许是场面太过尴尬,亦或是乌纹察觉到了那一丝诡异的暧昧气氛,乌纹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把场子先暖起来。至于暖场子要怎么暖?没看到大人在自言自语吗?那我不就可以没话找话了?
“那个……大人啊,你刚刚一个人在说什么啊?”
姜始一脸严肃道:“嘘,前面有只鬼,我刚刚是在念咒。”
乌纹也跟着紧张起来:“啊?那现在怎么样了?”
“挺不错的,味道还可以。”
“???”
姜始拍了拍乌纹:“哎呀老弟,不必在意这些,都是小事情。”说着就给乌纹来了个勾肩搭背,硬是打断了乌纹接下来的询问。
对于姜始的打断,乌纹并无不满,反而暗自窃喜:大人前面还叫我孽畜,现在叫我老弟,想来是要与我修好了,该是要表现一番。所以面对着姜始的勾勾搭搭,乌纹丝毫不在意,甚至还主动拉近距离。
或许是急于表现,姜始刚要继续开口,乌纹便拍着蛇尾道:“大哥放心,上好血食马上就到,绝对珍品,量大管够。”
“老弟,这个不急。我更好奇你前面和这大灰鼠在密谈着什么,说说无妨吧?”姜始渐渐靠着乌纹的脖颈,表情有些玩味。
这可让乌纹犯了难——总不能说那大灰鼠是想吃了他吧。可不说,这大瘟神盯着你,你总得有个交代。
乌纹眼珠一转便道:“大哥说笑了。这大灰鼠乃是我圈养的第一只鼠奴,不过堪堪有些灵智而已,修为低下,说不得人言,只得吱吱发声。我一时疏忽,也未换成人言,故而大哥你没听懂。至于密谈,那可是当真错怪我了。前面我其实是叫他找些壮硕儿孙来招待大哥您的。”
“那这鼠奴为何哭泣?”
“可怜天下父母心。抓子赴死,总归是有些心痛的。”
“有理有理。可他为何口角留涎奔向我?观其神色似不怀好意。”
“我这鼠奴未见过世面,他说一见到大哥您,就觉得您威风凛凛、神武不凡,像是仙人一样,浑身香甜,所以忍不住向您靠近。”
“哦,是吗?”
“是的,大人。”
姜始半眯着眼,有些意兴阑珊:“你这孽畜,说话全是破绽,骗术委实是够差的。”
乌纹听言自知不妙,索性把心一横,不再隐瞒,将那鼠奴的想法尽数相告,希望可以祸水东引,保全自身。
听了乌纹的实话,姜始出奇地没什么反应,既没有责怪也没有出手,不过是张了张嘴而已,那两颗獠牙倒是离乌纹脖颈近了不少。
乌纹此刻进退两难。打又打不过,逃——给姜始那两声“老弟”叫的,现在贴这么近,逃得了吗?
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可怖獠牙,乌纹害怕地绷紧全身肌肉,只求在咬下的刹那可以甩飞姜始,飞速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可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乌纹试探着回头,发现姜始鼾声连连,紧闭双眼。
此刻乌纹心中涌出无数念头:竟然睡着了?要不要乘机下手?可是万一他是在装……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醒?
它犹豫着,一步一步向姜始靠近。料想前次教训,这次乌纹打算不再缠绕,索性一口吞下,到时再做打算。
诡异的安静,蕴含着致命的危险。
姜始的眼皮纹丝不动,呼吸平稳。他没有扣住乌纹的鳞片,没有任何防备的动作,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乌纹不敢赌”上。
近了,更近了。
乌纹的蛇信几乎要碰到姜始的面门。
“你说,到底是他吃我,还是我吃他呢?”
姜始睁开眼。
乌纹吓了一跳:“我那鼠奴哪能和大人相比?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合该大人您吃了他。”
“可你的味道也是不错。唉,真是烦恼啊,我该如何选呢?”
乌纹面色难看至极,眼神中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寒芒一闪而逝:“大人说笑了,我的血是冷的,怕是不合大人胃口。不若我这边抓上一只让大人尝尝,如此有个比较,也能分出个孰优孰劣。”
“有理。可我有点等不及了啊。”
“大人放心,我速去速回。”
正当乌纹打算叫硕鼠快些挑些子嗣进贡时,姜始那恶趣味又来了。
“三……二……”
乌纹顿时惊慌失措——这点时间,哪能找到!
乌纹一脸哀怨地看着姜始,希望可以再给些时间。可姜始仍自顾自地念着:“一……”
不过这眼神却是瞄向了一旁的硕鼠。
乌纹顿时会意。虽仍有犹豫,但比起身家性命,也顾不得了。一咬牙,这蜿蜒大尾即刻便向硕鼠缠去!
霎时间只听得吱声大作,地穴震动,端是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