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回忆七十六(众志成城)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3727字 发布时间:2022-07-07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杜甫这首诗,写的是一千二百年前安史之乱终了时的狂喜。一千二百年后,同样的狂喜,终于降临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国土上。


1945年3月起,日军先后发动豫西鄂北会战和湘西会战。在河南,日军于3月下旬自豫中会战后的防线以东向西发动猛攻,前锋一度冲到西峡口。在湖北,日军于3月向西北方向进犯,4月8日攻陷老河口;但国民革命军随即发动反攻,收复了除老河口之外所有沦陷地区。在湖南,日军以芷江空军基地为目标,于4月向湘西发动疯狂进攻,却在国民革命军的顽强抵抗下遭受重挫,被迫退回原阵地。国民革命军乘胜追击,向广西方向展开大反攻,5月27日收复南宁,6月29日收复柳州。


1945年7月26日,美、英、中三国共同发表《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否则将予以“最后之打击”。此时,美国的原子弹已试验成功。8月6日,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第一枚原子弹;三天后,又在长崎投下第二枚。日本军国主义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8月9日,毛泽东发表《对日寇的最后一战》声明,号召“八路军、新四军及其他人民军队,应在一切可能条件下,对于一切不愿投降的侵略者及其走狗实行广泛的进攻”。10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苏联参战后准备进占城市及交通要道的指示》。10日至11日,朱德总司令连续发布受降及对日全面反攻等七道命令,命令华北、华中、华南各解放区人民军队迅速前进,收缴敌伪武器,接受日军投降,并令冀热辽边区部队迅速深入东北。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在东北、平津、归绥、太原、平汉、陇海、济南、胶东、津浦、沪宁、运河、广九各条战线,向日伪军展开排山倒海般的全面反攻。


光是7月15日到8月14日这一个月间,八路军、新四军就接连收复了扬中、郯城、武城、广宗、堂邑、阳谷、馆陶、巨鹿、费县、扶沟、高苑、平山、涿鹿、兴和、东阿、定远等十六座县城,无一失城。


1945年7月7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公布抗战战果,宣布战局已由守转攻,向日寇发出无条件投降通牒。


然而,困兽犹斗。日军在覆灭前夕,仍在做最后的疯狂挣扎。7月15日,日寇攻占福建云霄,同日洗劫浙江金华;7月19日攻陷江西万安;7月20日攻陷福建诏安;7月21日攻陷江西吉水;7月23日攻陷江西泰和——那是江西省国民政府所在地;7月24日攻陷广西凭祥和镇南关;7月27日攻陷江西万载;7月29日攻占江西吉安;7月30日攻陷江西上高;8月1日攻陷江西奉新、高安;8月2日攻陷江西峡江;8月3日攻陷江西新淦;8月6日攻陷江西清江县樟树镇;8月7日攻陷清江县全境;8月8日攻陷江西丰城。8月14日,日军再次攻陷广西全州——全州,成为抗战中最后一座沦陷的城市。


但中国军队的反攻一刻未曾停歇。7月16日收复荔浦、益阳;7月17日日军放弃赣州;7月19日收复良丰;7月23日收复南雄;8月2日收复灵川、新宁、上高;8月4日收复吉水;8月10日收复全县。沦陷与收复的拉锯,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日本自1931年起对中国发动大规模侵略战争,整整十四年。十四年间,日寇在中国大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害了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民,致使无数百姓无家可归,家破人亡。炮火的亮光撕裂夜空,硝烟弥漫白昼,哭嚎声不绝于耳。中国从此没有了昼夜之分,全国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百姓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苦苦挣扎了整整十四年。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每一夜都有人再也没有等到天亮。


1945年8月15日,淅川县城大街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日本鬼子投降了。”


没有人理会。大家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头也没抬。十四年了,这种消息听得还少吗?哪次不是空欢喜。


过了几秒,又有人当街大喊:“日本鬼子投降了,是真的!”


街道上所有人停下动作,带着疑惑和期盼的眼神望向他。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过了片刻,又有人颤声说道:“是真的,真的投降了。”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日本无条件投降”的声音。那一刻,人们终于相信了——日本,真的投降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愣在原地,手里的秤砣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他竟浑然不觉。一个妇女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哇哇直哭。一个后生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娘——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他娘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已经三年了。


全中国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十四年的噩梦,结束了。


王村村民得了消息,全部涌进淅川县城。大家手舞足蹈,泪水与笑声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是哭哪是笑。老人们跪在地上,朝着祖坟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报信还是在哭诉。年轻人互相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妇女们搂着孩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孩子脸上,孩子仰头问:“娘,你咋哭了?”娘说不出来话,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


街道中间,一排排鬼子兵耷拉着脑袋,被押送着走过。昔日不可一世的“皇军”,如今像被拔了牙的野兽,灰头土脸,步履蹒跚。他们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再不是当年进城时整齐划一的步伐了。


李家中的母亲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不顾众人阻拦,疯了一般扑上去,拽住一个鬼子兵又撕又打:“还俺的丈夫……还俺的儿子啊——”那声音撕心裂肺,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鬼子兵愣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递给李家中,用蹩脚的中文说:“俺可以回家了……”


李家中心头猛地一颤,一把打掉鬼子兵手里的糖果。糖果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满街都是。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回恁妈的逼!俺爹,俺哥永远回不来了!”


他挥拳便打,却被鬼子兵闪身躲过,反手推倒在地。


围观的群众见此情景,再也按捺不住了。军官的阻拦算个什么?一拥而上,抄起棍棒砖石,劈头盖脸朝鬼子兵砸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拳打脚踢,牙咬手撕,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群畜生。


“艹恁妈啊……在老子们土地上烧杀抢掠,说走就走?”

“恁杀了俺娘家十七口人啊,说走就走?”

“恁把俺两个月大的孙子活活烧死,畜生不如啊……”

“俺的两个女儿啊,恁们——恁们还俺女儿!”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不进人群,就站在外围,举着拐杖往里头戳,一边戳一边骂:“畜牲!畜牲!”她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拐杖根本戳不到任何人,可她就是不停地戳。


有些鬼子兵眼看就要被愤怒的群众活活打死。情势一发不可收拾之际,一名国民党军官抬手朝天鸣枪。


枪声响起,厮打的群众才渐渐停手。


军官走到人群中间,眼眶也是红的。他沉声道:“乡亲们,咱们跟鬼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俺的父母,也都是被鬼子杀害的。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


民众齐声怒吼:“不能放他们走!血债血偿,杀光他们!”


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整条街都在震动。


军官再次朝天鸣枪,待人群稍稍安静,才高声说道:“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向咱们投降了。根据《日内瓦条约》,咱不能杀俘虏!”


群情激愤,一个妇女指着脸上满是抓痕的鬼子兵哭喊:“就是他杀了俺爹,糟蹋了俺妹妹!畜生该杀!”


“啥狗屁条约,老子不管!”

“该杀!”

“该杀!”


军官第三次朝天鸣枪,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抖:“他们是畜生,可咱是人啊——”


民众听罢,更觉得这长官是在敷衍搪塞,根本不想为同胞报仇。人群再次涌动,要冲上去解决那些鬼子兵。


军官朝天连开两枪,厉声喝令卫兵排成人墙,死死挡住愤怒的人群。随即翻身上马,带着鬼子俘虏快速离开了街道。马蹄声急促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望着远去的鬼子兵,悲愤交加的民众拿着棍棒去砸日本人的商店泄愤。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人瘫坐在地上,仰天哭喊:“老天爷啊,恁放个雷电劈死他们吧……”


街道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中间还夹杂着日本侨民的哀嚎求饶声。硝烟味、火药味、泪水味,搅和在一起,成了胜利的气味。


混乱的街头,还发生了一桩颇为解气的事:那些平日里沿街乞讨的乞丐,趁机碰瓷日本人。满大街的乞丐虽没有能力和日本人正面抗衡,却能讹他们的钱。只要有日本人经过,他们便往前一躺,破盆一摔,硬说是日本人碰掉了他的饭碗,必须赔偿。多数日本人乖乖掏出几块钱了事;有不给的,便被拽住衣服脱不了身。日本人根本不敢纠缠,更不敢动手打人,生怕围观的中国人群起而攻之。往日耀武扬威的“太君”,如今连一个叫花子都不敢得罪。有乞丐举着从日本人手里讹来的钞票,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抗日战争的胜利,如一场瓢泼泪雨,浸润了无数干瘪疲惫的心。被苦难碾压了十四年的中国人民,终于有勇气抬头看天,期待明天。


在这样的背景下,作曲家陈歌辛为庆祝抗战胜利,特地写了一首歌。这首歌,俺相信大家都会唱。它的开头是——


每个人的嘴里,

见面第一句话,

就是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冬天已到尽头,

真是好的消息。

温暖的春风,

就要吹醒大地。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很多人以为这是首过年歌,听了大半辈子也不知道它唱的是什么。其实不是。它唱的不是新春,是新生。是一个民族从血泊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擦干脸上的泪,对幸存的同胞说一句:恭喜,我们还活着。


1945年8月15日,普天同庆,日月同辉。


这一天,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跪在父母坟前烧纸报信,有人站在废墟上望着远方发呆。这一天,活下来的人替死去的人看了一眼胜利的模样。


从这一天起,天,终于亮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老台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