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站了片刻,被雷劈了一道、被塞了一身传承之后,他总算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这话是说出去了,路也在脚下,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他把周边的荒山野岭先扫视了一圈。
只见周遭正是一处山坟绝地,抬眼望去,墓碑林立。不过既是乱葬岗,自是不会有奢华做派,能有个墓碑已算不错,更多的是草席一卷随意丢弃。这穷苦人家,到死也落不着个体面。倒是给乌鸦提供了便利,吃这腐尸烂肉简单了许多。
“任你王侯将相,临了不过是这黄土一抔。”姜始有所感慨。
感慨完毕,他又看向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出生”之所,也就是前面挨雷劈的那处墓穴。煌煌天威终究不是盖的,哪怕正中是墓穴,墓碑还是被波及到了,炸了个四分五裂。碎石中一概墓述皆不得见,唯有姓氏中的“姜”字保存完好。
姜始不禁调侃:“原来仁兄你也姓姜,如此算来我们俩是个本家。不过你倒是有些时运不济,死后也不得安宁。我就不同了,刚来就有了传承。今世借仁兄躯壳一用,望请见谅则个。”
说来也巧,这位仁兄不仅姓氏相同,就连容貌也与姜始有九分相似,身躯的排斥也很低,仿佛一切都刚刚好。不过脑海中并没有多少残缺的记忆。
“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得前主记忆之类的,啥都没有啊。”姜始叹气,“还想帮这位仁兄了结一下未了的心愿,也算报答借用这副身体的恩情。当然啦,我姜始可是高素质青年,绝对不是为了拿什么逆天法宝,对的,我只是报恩!”
搜索了一番,四周除了一些阴气尸气,啥也没有。姜始索然无味,只得再捋一下传承法决,准备看看有没有术法可学。
但当他再次准备打开《僵冥九域敕怨真经》时,他傻眼了——无论如何都呼唤不出来。明明感觉在脑海里,却就是无法显应,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糟糕。
“得,白得的传承特么的这下白给了。前辈也不说清楚怎么呼唤,啥都不行,我用啥寻找尸者,给尸者寻一片安身之地啊?还怎么光复尸道啊?”
说到“光复尸道”时,脑海有了些许反应,一道紫气浮现。姜始顺杆子往上爬,再次呼唤,依旧没有反应。“光复尸道?”有反应。“光复?”失去反应。“道?”有反应。
姜始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嘴都快不利索了,终于摸到了规律——“尸”“道”“不”“孤”“永”“渐”“昌”“明”这些字能引起紫气反应,但必须按顺序念全。
“尸道不孤,永渐昌明?”
最后一个“明”字还没念完,紫气于百会穴四散而出,宛若游龙,于灵台环绕,最终汇聚于双眼,再次急掠而出。紫辉在空中再现传承法决,《僵冥九域敕怨真经》八个大字散发出道道邪光。姜始注目望去,如堕无间幽冥,怨念极增,似有万千尸鬼汹涌而至,心神激荡,险些陷入其中。
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
“这声控还带语音密码的法决,卖相挺高端的,哈哈哈哈。”
言归正传。僵尸者共分五境:跳僵、白僵、黑僵、紫僵、飞僵。传言终至五境之极,可有第六境,此境极有可能打破生死桎梏、阴阳之隔,乃转复成人之关键。跳僵者,僵尸之起点。彼时七魄凝结,神慧明启,可以浊世七魄施以尸魄神通。至于何种神通,有歌诀可述:
青肤霜白如华覆,覆月为引苦身修。
指刃寒芒杀伐就,百爪犹若万鬼扑。
冥身僵似枯雨木,仗得体躯百兵束。
尸目晦暗葬空幽,观血察怨了无休。
浊世七魄神明启,灵魄为种驭无穷。
莽莽尸气身逞凶,燎燎阴息死域幽。
“该死的,又玩猜谜!切,我会猜吗?我直接看不就好了?”
姜始火急火燎地看起了《九域敕怨真经》。跳僵境便可学习的魄术,他当然想往后翻翻看有没有更高级的——结果跳僵之后的法决一片紫气凝聚,境界不足,无法观看。
“看来铭宇前辈还是循序渐进的想法啊。”姜始无奈叹息。
回头再看跳僵魄术。经书之上记载了跳僵境可学两种魄术:僵目与阴冥僵噬。
练就僵目,说到底便是开僵尸之目窍。僵尸虽行于阳世,但归根到底不过一死物,身躯生机早已殆尽。僵目入门须取十灵之血,杀十类生灵,以血中灵华生机重开跳僵死目。入门之后,用自身尸气代生气蕴养僵目即可。僵目可内察僵尸尸躯状态,外可洞观敌人,妙用无穷。
阴冥僵噬则需要寻一绝地,于每月初一十五、皓月当空之夜拜月修行,凝太阴月华以结幽怨之草,引一鬼类而至,吞魂噬魄。如此便可通冥语、知阴幽,引鬼吞魂,补益自身阴气。所吞噬鬼类也会化作鬼傀,即为噬鬼化傀之法。
“术法不多,但配置挺合理。一个料敌先机,一个补益召唤。好,练了!”
别看姜始有些犹犹豫豫,一想到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了,而不是像前世科技世界只能依靠器物,说不心动都是假的。毕竟,自己强,那才是真的强。
想罢,姜始望了望天空。月正当空,星辰满目——月缺之时。自古月明星稀,满月之时,众星不敢与皓月争辉。看着这一轮月牙,姜始叹气:“也罢,天意如此。还是先从僵目开始修炼吧。”
至于这十类生灵?望着这么大的一座山,姜始转头便从乱葬岗往山林深处行进。不知是刚成为僵尸不久,还是跳僵尸躯的本能作怪,哪怕已被天雷阳精改造,他还是跳跃行进。
若是此刻有人在这附近,便会看到一副诡异情景:夜幕之中出现一位怪人,似跳非跳地行走,往往跳几步又转为行走,行走不至多远又转复跳跃。虽行迹古怪,速度却丝毫不慢——一跳便有两丈远,走起来也是一步数尺。
衬得这乱葬岗本就阴森的气氛更加诡异。
“十灵之血,十类生灵。”姜始眯起眼睛,“这山里,应该不缺。
他迈步向密林深处走去。跳僵的行走方式怪异而笨拙,但他的身体正在慢慢适应。
”其实这也不怪姜始,这是魂魄中的灵智与跳僵本能的争斗。就在这怪异的行进中,姜始来到了枯元山的密林之中。
要说这枯元山,光听名字就知道非比寻常。传闻山中多有鬼怪妖兽,凡人深入其中少不了遇到些脏东西,往往白日还是活人一个,到了晚上便成一具枯尸。山下仵作验尸时就发现,尸体浑身血肉精华消失无踪,甚是邪性。不过姜始并不知道这些,毕竟他也是迷迷糊糊来到这方世界。
行走了不知多久,姜始便遇到了第一位生灵——一只山间野兔。这野兔浑身毛发洁白胜雪,一双兔耳狭长,迎风而动,一双红瞳也是神采奕奕,显得颇具灵性。见到姜始倒也不怕生,反倒还往姜始身上闻了闻。
兔子虽然可爱,奈何碰到了姜始这个跳僵。
“你这小兔子,遇到我算你倒霉了。这十灵血,就先从你身上取吧。”
姜始单手呈握状直取兔子那双长耳朵,准备抓住直接宰杀取血。这小兔似嗅到了危险一般,灵活躲过了伸下来的大手。姜始到底也是大意,没料到兔子会躲,这次准备再次下手,不料仍旧被兔子躲过。兔子没抓到,这平地倒是无辜多了一个掌印。
姜始又试了几次,均被兔子灵巧躲过。
“我堂堂一个跳僵,难道连兔子都抓不到?”姜始大怒,心里却嘀咕:这兔子成精了吧?怎么比泥鳅还滑溜?
兔子受了惊扰,往密林深处跳去。姜始在后头追赶。本来以姜始的跳僵尸躯追赶一只野兔是不成问题,可这兔子却也不同寻常,灵敏惊人。姜始若是行走追赶,却因为不熟练跳僵的行走能力而总是慢兔子一线;若是跳跃行进,赶是赶得上兔子了,转向却又不便,总是被兔子戏耍。有好几次他跳起来扑过去,兔子轻轻一拐,他便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
“行,你厉害。”姜始揉了揉撞疼的额头,咬牙切齿,“我今天还就跟你杠上了。”
追过一段时辰,在追捕兔子的过程中,姜始对于跳僵尸躯的运用越发纯熟,与兔子的差距越来越小,甚至有数次都要抓到兔子了,都被兔子侥幸逃脱。兔子似乎也觉得身后的怪人越来越厉害,顾不上密林深处的危险,直往一处山洞跳去。
姜始追到山洞洞口,正欲往前杀兔泄愤,突然之间听到了一声牛嗥。姜始即刻便停住了。
在追逐野兔的过程中,姜始自然也感觉到这兔子非同寻常,绝不是寻常野兔。听到牛嗥声后,便谨慎了一些。
“这荒野之地怎么会有牛嗥?也没听过牛住山洞的?”
姜始在洞口听着里面的动静,眉头皱起。牛嗥之后,又没了声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进去,万一洞里还有更厉害的东西,他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山洞之中,确实有一头牛妖。这牛妖本是一头野牛,得日月精华而成妖,不过也非什么大妖,只是初有灵智而已。而被姜始追的兔子也是如此。
两只妖的友谊说来也很有意思。野牛早些年是被人贩卖的耕牛,因具备灵智不想被人宰杀,在商旅赶集的途中逃了出来,慌不择路地逃到了枯元山。因枯元山的邪性,商旅也只得放弃了抓捕野牛的想法。这枯元山不仅有鬼怪传说,同时水草极少,草木枯竭,真对得上那个“枯”字。
兔子则比野牛成妖早些,算是这枯元山的本土土著。奈何兔类成妖受制于自身限制,并无特别强大之处。成妖较早的兔子,除了自身种族强大的灵敏性,仍是属于食物链的底端,哪怕是遇到虎豹之类的野兽,仍要躲避逃跑。
本来拥有初生灵智的兔子在这枯元山活得也算滋润,没事吃吃野草,撩拨母兔,耍耍其他野兽。原本以为可以快活地度过兔生,但命运总归还是要跌宕起伏的。
枯元山在兔子成妖后的两年,又有一只野兽化妖了,这次成妖的是一只黑纹虎。虎本就是百兽之王,黑纹虎猎兔更是天理。况且黑纹虎未成妖时可没少被兔子戏耍,捕杀妖妖也利于修行。基于这两点,黑纹虎与兔子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兔子在听闻黑纹虎化妖的消息后,急得上蹿下跳。正面硬刚肯定不是对手。得亏兔子成妖早些,时常下山溜达,听过一些人类绪闻——打不过怎么办?找帮手。
老牛第一天逃到枯元山时,兔子就找上了门。老牛是实诚妖,原本未成妖时是被训练做耕牛的,一来这陌生的地方就有妖怪上来交朋友,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兔子开门见山:“牛哥,你我一见如故。相逢即是客,在这枯元山,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走,我立刻带你饱餐一顿。”
老牛感动得不行:“兔子兄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兔子见坡下驴:“牛哥,其实兄弟我也过得不好。前些日子我们这有一只黑纹虎成妖了。那黑纹虎还是野兽的时候,我就多多帮助其生存,哪知他成妖之后就恩将仇报,占我领地,杀我族群。若不是我跑得快,险些就命丧虎口了。牛哥定是一诺千金之妖,定会帮我夺回领地的吧?”
兔子的目的很简单:要老牛为他抵抗黑纹虎。牛属成妖自然不是兔子可比的——牛皮坚韧,牛角锋利,力大无穷。黑纹虎在老牛这里也讨不了便宜。
老牛听罢,便答应了下来。一牛主攻,一兔辅助,黑纹虎三次来犯三次被击退。自此,兔子死死抱住了老牛的大腿,一有危险便来找老牛帮忙。
姜始的这次追击,也毫无意外。
姜始在洞口站了片刻,里面的牛嗥没有再响起。那只兔子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里面有东西。”他低声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洞口。
十灵之血,十类生灵。兔子算一个。里面的那头牛,如果还在的话,算第二个。
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洞口外找了一处隐蔽的位置,蹲下身,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跳僵的身躯让他不需要呼吸,也不会因为久蹲而腿麻。他有的是时间。
山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姜始眯起眼睛,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出来吧,总不能在洞里躲一辈子。”他喃喃道。
不知道是说给兔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