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转身要走。
可脚步还没迈出去,头顶那道紫气忽然一沉,钻进了眉心。他只觉眼前一花,两道光影从瞳孔中急掠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卷。
一本黑封皮的图录,《僵冥九域敕怨真经》,下附一卷《尸源衍录》。封皮摸上去像皮革,又像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愣了一下,收回脚步,在这碎裂的棺木之间坐了下来。
风从乱葬岗吹来,带着腐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有乌鸦在叫,叫声凄厉,一声接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青灰色,指甲发黑,指节僵硬,但能动。他试着握拳,指甲嵌进掌心,不疼。
姜始试着翻开了第一页。
一行字浮现在书页上方,笔迹苍劲,是铭宇的手书:
“吾将毕生所学载于二书。《僵冥九域敕怨真经》乃僵尸修行之法,载有诸般魄术与进阶之道;《尸源衍录》则录天下尸怪之始源、特性与弱点。汝日后行走四方,当有大用。”
姜始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序言
“传承者,当你见此文字,吾之残魄或已消散。唯留此缕执念,为汝指引尸道迷津。”
“汝能得吾传承,实乃天道机缘。然道不同者,不足为谋——若汝心有疑虑,不愿承吾之志,图录中封禁的秘咒将即刻发动,毁你三魂断你七魄,仅余躯壳坠入阴冥,待下任传承者开启。”
姜始额头渗出冷汗。
“前辈这性子也太烈了!差一点就和这刚重逢的世界永别。”
他赶紧往下翻。
“幸汝通过心劫之试。吾留于图录的禁制已自行消解。虽汝魂魄将日渐残缺,此乃化僵必经之途,不过是将天命进程提前罢了。”
“姜始长舒一口气:“还好老子命硬。”
他继续翻页。
论尸
“汝既入尸门,自当先明何为尸者。”
“尸者,半人半冥之存在也。人分魂魄与躯壳,身魂相守则生机盎然,此为生人;身死魂离则死气侵体,此为亡者。”
姜始点点头。这个好懂,活人是身魂合一,死人是身魂分离。
“生人历红尘轮转,经悲欢离合,待寿元耗尽,魂离躯壳之际,生机散而死气生。”
“若亡者心有不甘,执念萦怀,千般情愫便会凝聚成执。”
“怨憎痴丧,愁枉妒烦,怒恨郁悲,忧哀妄憾,恼悔不堪。
凡此十八种执念,皆可引死气为媒,化身尸鬼。”
姜始停下,把这十八个字又念了一遍。怨憎痴丧,愁枉妒烦,怒恨郁悲,忧哀妄憾,恼悔不堪。他记不太住,但大致明白了,尸者不是因为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放不下”。
“此等执念经死气催化,竟成天地不容之造化。”
“此执念非天地大道所辖,实乃人身精气神三宝所凝之「冥执」。”
“冥执者,天地难灭,神魔难伤:寄于魂则为凶恶厉鬼,附于躯则成不世尸者。若逢山川灵气、阴阳五行滋养,更可衍化神通,执掌秘法。”
“尸气为其本根,执念为其薪火,二者相济,方有吾等尸者存在。”
“而吾等僵尸亦是其中一类。”
姜始停下来想了想。尸者是总称,僵尸是其中一种。就像“兽”与“虎”的关系。
他继续翻。
化僵
“僵尸之诞生,应有三变:”
“其一为「含怨而生」:人若含冤而死,怨气凝而不散,封棺于阴幽之地,吸纳九幽阴气与地脉尸煞,与执念相融,百年蕴养后方可重临阳世。”
“此乃凡俗认知,虽未尽全理,却也道出根源。”
“初醒之躯,名为「迷愚之尸」,徒具人形而无神智,唯凭本能行事。此等尸身昼伏夜出,嗜血如狂,与山野精怪无异,终为正道修士所灭。”
然“愚者无智,迷者无途。此等迷愚,不入尸道,终为行尸走肉。
是以“无慧者为迷愚,开智者方为僵尸。”
姜始想起电影里那些蹦蹦跳跳、没有意识、只会咬人的僵尸,原来它们不算真正的“僵尸”,只是“迷愚”。
“故尸躯开慧乃化僵第一要务,非如此不能脱离兽性,成就真正尸道。”
“吾既有言,自有开慧之法,此法存于生死一线之间,阴阳倒转之妙。”
“人死后魂魄分离:三魂掌灵慧,由阴阳使者引渡轮回;七魄存贪欲,滞留阳间终会消散。”
“三魂如素笺,不染尘埃;七魄似墨痕,写尽红尘。天道轮回只取三魂,弃七魄如敝履,而吾等尸者偏要逆天而行。”
姜始皱眉。三魂被天道收走,七魄留在阳间,这就是“身死魂离”。而僵尸要做的,是把本该被抛弃的七魄留住。
“这滞留阳身的七魄,正是尸身开慧之秘钥,化僵之巧机。”
“化僵需身魄合一,二者缺一不可:失魄则神智尽失,尸气散尽后躯壳自溃;失身则灵魄无依,终将魂飞魄散。”
“而身魄融合之要,全在临死前的无边怨气。以此怨为引,日夜侵蚀本我残识,在极致痛苦中壮大执念,方能强行熔铸身魄,成就僵尸之躯。”
“是以凡为僵尸之属皆为灵魄主性,以阴冥养躯。天生便具「化怨为力」之神通,可将世间怨念炼化为己用。”
姜始读到这里,后背发凉。化僵的过程,是在临死前的痛苦中,用怨气强行把身和魄粘在一起。
“听起来就很疼。”
吾之道
“然世无全善,如此虽身慧俱全却也有了弊端。”
“浊世七魄本就妄乱,易生恶念;苍绝尸躯喜纳阴幽,需以精血灵阳为食。”
“故僵尸性情必异于生前。纵生前温文尔雅,化僵后亦难免嗜血好杀,癫狂暴戾。伦常崩坏,结怨四方,皆因尸性使然,非吾等本心所愿。”
“是以吾等虽重临人世,却非真正复活,更似转世再生。纵有残忆,已非故人。强留阳世而失本真,或许这便是天地对逆天者的惩罚。”
姜始沉默了。他想起电影里的清尸,生前是好人,化僵后也没有主动害人,但还是被追杀、被研究、被利用。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是尸者。
“大道无情,此乃小劫,更沉重的灾难还在后面。天有天劫百道,地有阴冥鬼祸,人有正道除魔,心有万魔噬魂——此谓「天地人三灾」与「心魔一难」。身为僵尸,避无可避,复生之路,从来铺满荆棘。”
铭宇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尸者皆受冥执之苦,虽性情乖戾,实乃天地弃儿。汝当谨记。”
姜始嘴角抽搐:“这传承怕不是个坑?还能退货吗?我想当回普通人。”
他一边嘀咕,一边继续往后翻。书页已经快到底了,他以为后面不会有什么重要内容了。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篇。
残魄杂感
他翻到卷末,发现附有一篇《残魄杂感》。
“所谓超脱六道,不过人人喊打,所谓长生不死,却是遗世永寂。永恒的存在,究竟是大道的馈赠还是诅咒?为何自我苏醒,这世间再无识我之人?亲朋皆亡,而吾独存,吾之存在又有何意?”
“一千两百载寒暑,亲友化为尘土,唯余仇敌环伺。目之所及,尽是尸山血海;入耳之声,皆是除魔喊杀。纵然吾已修得月华炼心、雷极纳阳之法,血瘾尽除,正道修士仍不肯听吾一言辩解——或许在他们眼中,邪祟终究是邪祟。”
“或许,唯有登临至高,吾等尸者方能在这天地间拥有一席之地,与众生平等对话。”
姜始合上书,在碎裂的棺木之间坐了很久。
铭宇修炼了一千两百年,最后写下的是“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他想起电影里那个清尸,想起晓梅选的存在,阿铭选的毁灭,想起自己当时说的那番话。
“僵尸需要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那时候只是做选择题,动动嘴皮子的事。现在他自己成了僵尸,一身传承,一道雷劫,一句“尸道不孤,永渐昌明”,还有一个死了千年的前辈把债交到他手里。选择题变成了必答题。
他把两本书收好,站起身来。焦黑的身体依然僵硬,但比刚醒来时已经灵活了不少。他抬头望了望天。阴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四周是荒山野岭,乱葬岗的枯树在风中吱呀作响。
“先在这山里转转吧。”
“先活下来再说。虽然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