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姜始的脑袋传来阵阵疼痛。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不是夜色那种黑,是密不透风、连一丝光都渗不进来的黑。他伸手往上摸,指尖触到粗糙的木板。往左,是木板。往右,还是木板。头顶也是木板。他像一只被封进匣子里的虫子,四周的空间狭窄到连手臂都无法完全展开。
棺材。他在一口棺材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恐惧还没来得及蔓延,姜始的喉咙便不自觉地发出一阵低沉的嗬嗬声。不是呼救,不是呻吟。是野兽般的低吼,从自己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停下动作,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有什么东西不对。他抬起手,摸到自己的胸口,一片死寂。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僵硬,像摸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
就在这一刻,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中响起。
苍桑,遥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刻进了骨头里。
“天外之人。”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姜始浑身一僵。他想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在这里。
但喉咙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上下颌的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发出干涩的咔咔声。
“静待。”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雷至。”
话音刚落,一道雷霆撕裂黑暗。
不是普通的雷。是那种把天劈成两半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紫白色雷光。它穿透棺材板,穿透土层,精准地劈在姜始头顶。薄皮棺材顷刻分崩四散,木屑纷飞,紫芒在碎木间噼啪作响。
姜始没有感觉到疼痛。僵尸没有痛觉。他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滚烫的力量贯穿,从头顶灌入,顺着脊椎往下冲,最后在四肢百骸中炸开。原本僵硬的关节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开始松动,像久未上油的齿轮忽然被灌了一壶热水。
紫光散去。他躺在碎裂的棺木之间,仰面朝天。头顶是一片阴蒙蒙的天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远处有乌鸦在枯树上叫。
那个声音继续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远。像是积蓄了最后一点力气。
“吾乃飞僵铭宇,修炼一千两百余载。本欲再进一步,奈何僵尸为天地所不容。以众生之血为食,以万灵之怨为力,不入轮回,是为天禁。”
姜始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疲惫,那种活了一千多年、最终还是要消散的疲惫。
“常言天衍四九,大道遁一。吾推算百年,终知今日会有天外异客来临。汝乃天外之魂,天道之序未有汝之存在。方才僵尸初成的源生雷劫,吾已替你挡下,雷力留于汝躯。初生僵尸的僵硬肢体、不能言语的桎梏已破。”
姜始张了张嘴。这一次,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是一声沙哑的、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你”。他试着说话,但那句话太重,压在喉咙里,只能挤出这一个字。他想说“你到底是谁”,想说“你凭什么就替我挡了”,想说“我连这个世界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就把债交给我了”,但这些话统统堵在喉咙口,出不来。
“吾所余时间不多了。吾曾跨中原、走夷国,天地之大难窥全貌。游历之中,方知尸者不止僵尸一类,竟有十数类之多。待汝得吾传承之后,可前往红诃镇。”
“汝是天道异数,也是吾等尸者之福。尸者不应是生灵之敌,天地之间应有吾等容身之地。望汝日后为吾等流离颠沛之死物,谋一处栖息之所。”
“天道戚戚,尸道冥冥……尸道不孤,永渐昌明……”
话音越来越远,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最终熄灭。四周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
姜始撑起身体。他能动了。虽然还是僵硬,但不像刚才那样像块木头。他试着活动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灰色的皮肤,指甲比记忆中更长,也更黑。
他站在这片乱葬岗上,忽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
那部僵尸电影。他是在电影院看的,和阿铭、晓梅一起。片子讲的是一个清尸,不肯吸人血,被一个邪恶科学家抓去抽取永生尸血。邪道截了胡,控制清尸强迫他吸人血,用来量产尸血。后来清尸失控,一个道士带着幼童卷进来。清尸在幼童的感召下恢复了一丝理智,最后和邪道同归于尽。
结尾的彩蛋是一个问题。
僵尸应否存于人间?存在,还是毁灭。
晓梅选了存在。她说清尸是被迫吸血的,最后还保护了那个小孩,本身没有恶意,很善良。阿铭选了毁灭。他说他认可清尸的善良,但僵尸的身份注定了会对人类有致命威胁,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吸血欲望,为了以防万一,应该毁灭。
姜始当时选的是存在。不是因为他觉得僵尸善良,而是因为他觉得僵尸需要的是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人有好坏,僵尸也一样。他们对生灵确实很危险,但他们也有生灵所需要的地方,不知疲倦,永生不死,力大无穷,身躯坚硬。这些东西,都可以在人类社会中找到位置。流水线,保镖,搬运。僵尸可以存在,只要生灵愿意合理对待。
选完之后他就晕了。醒来就在这里。
姜始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双手。掌心有雷击过的焦痕,但焦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下面新生的灰白色皮肤。
“话说前辈啊,你这传承一惊一乍的,吓死僵尸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但确实是能说出来了,“我其实对光复尸道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您这一身传承可能就要砸在我手里了。”
风从乱葬岗吹来,带着腐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乌鸦在叫,叫声凄厉。他抬起头,望向阴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活着。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您。这身传承,起码让我在这方世界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站了很久。风声、乌鸦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对,僵尸没有心跳。他摸了摸胸口,确实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品味这种情绪,因为铭宇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尸者不应是生灵之敌。天地之间应有吾等容身之地。
姜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棺材底部,一紫一红两道光点正在缓缓消散。紫光处是一本图录——《僵冥九域敕怨真经》,下附《尸源衍录》。那图录的封面是黑色的,摸上去像皮革,又像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红光处是一块玉珏,残月噬牙,古朴诡异,在幽光中像是活的。
他伸手去拿。两件宝物化作紫红二气,紫气钻入眉心,直冲百会;红气没入胸口,隐入心口。姜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有。但那两股气确实存在,在他体内游走,像两条刚放归溪流的鱼。
他站了片刻。然后迈出一步,僵硬,但能走。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看恐怖片的普通青年,他是僵尸,也是姜始,那个叫铭宇的飞僵替他挡了一道雷,要他还一件事。
“前辈,我姜始在此起誓,今后凡所遇尸类,必会帮上一把。”
他这话说得不重,不像宣誓,更像对着一个已经走了的人随口应了一句。不是敷衍,是记下了。
风停了。远处乌鸦从枯树上惊起,掠过灰白的天空。姜始站在碎裂的棺木之间,青衫焦黑,獠牙外露,紫瞳深处映着那片阴蒙蒙的天。
他迈出一步,僵硬,但能试着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