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之怪哉?各派掌门缘何都聚集在这里?看样子还挺高兴的,都在展示本派剑法?”段思平寻思道。
又见宫吉蹲了马步,气沉丹田,右掌缓缓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微屈如鹰爪。他凝神片刻,猛地一掌凌空推出,掌风裹着一股刚猛力道破空而去,前方那张木桌“咔嚓”一声,从中裂为两截,断口处木屑纷飞,桌腿在地上弹了两弹才倒下去。
“好!宫掌门,你这隔空打牛的本领实在是武艺超群!我看下次武林大会盟主非您莫属!”众掌门继续吆喝道。
“哪里哪里,你也太小瞧其他门派了。我一个小小的蜀山派如何能担此重任?不谈也罢!”宫吉摆了摆手道,嘴上谦虚,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得色。
“田庄主到!”一个牢头站在门口喊道。
“方才观之,我看众掌门功力似乎都已经恢复,实在是可喜可贺啊!我看刚刚宫掌门的隔空打牛甚是精妙!”田龙快步走进来,哈哈大笑一番。他身材不高,大腹便便,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腰悬长剑,身穿青色长布袍,微微瘦削的脸,颇有风霜之色,一双锐目四下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庄主过奖了!”宫吉抱拳道。
段思平循声望去,心道此人一定就是阅唐山庄的主人田龙了。借着火把的亮度,他发现这几位掌门见了田龙,顿时毕恭毕敬起来,一个个站得规规矩矩,方才比试时的傲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田龙道:“各位掌门的武功应该都恢复了吧?希望到时候在武林大会上能够领略各位的风采!摩海派云掌门今日也来了,大家欢迎吧!”
段思平听到“云掌门”三个字,心头一喜:“啊,云叔果然在这里!看样子连水玉所言非虚,这小子还真是有通天的本领!”
云谷子迈着健硕的步伐,快步走到众人跟前,伸手抱拳道:“云谷子见过各位!见过庄主!”
葛端望道:“云掌门,别来无恙!多年未见,云掌门还是风采依旧啊!”
“奇哉怪哉!前段时间你们不是刚刚到摩海派闹事吗?怎么会说是多年未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叔又怎么和这伙人打成了一片?”段思平此刻大是费解,实在想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我看只要云掌门一出手,咱们哪里还有招架的余地?此次武林盟主非云掌门莫属啊!”吴天赐插话道。
“吴掌门就不取笑我了。最近状态不佳,一切仰仗田庄主安排!”云谷子道。
“自然自然,一切听从田庄主安排!”众人附和着。
“小心那小子,别让他坏了好事!”楼梯底部传来一个声音,段思平心下一惊,立即寻声望去,但因背光却无法看清此人模样,声音却是郝平无疑,那阴恻恻的腔调,他听了五年,刻在骨头里都认得。
“各位掌门,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歇息!过些日子少林大师前来,你我一同迎接!老林头,快快招呼好各位掌门休息!”田龙说完,急忙转身往回走。
一阵客套之后,大厅中灯火瞬间灭了,周围再次恢复了一片漆黑。
段思平凭借着刚才的记忆,一路踏过几道机关。他脚尖点着石壁的凹槽,手扶着洞顶的横梁,身子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往外挪。走到离窗户不远的拐角处时,他一时大意,手肘碰着了墙上的一个暗盒。那暗盒“咔嗒”一响,石壁缝里“嗖”地射出一柄短箭,直取他小腿。段思平听见风声时已经来不及躲,身子往下一矮,短箭正中腿肚,入肉半寸。伤口处先是一阵刺痛,随即奇痒无比,像是有人拿羽毛往他骨头缝里挠。他暗道不好,这箭头上涂了毒。当下也不敢再多逗留,咬着牙翻过窗户,一路攀着藤蔓滑下来,回到刚蹲点的大树下。梅若蝶正伸长脖子张望,见他回来,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见他腿上的箭杆,脸色又白了。
“梅姑娘,我们上船吧!”段思平轻声道。
两个人趁着夜色回到船上。梅若蝶这才得知段思平腿部中箭,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替他擦拭。段思平紧皱着眉头,猛地一咬牙,左手按住伤口周围,右手捏住箭杆往外一拔。箭头出来的瞬间,一股黑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腥臭扑鼻。段思平急忙封住腿上的穴道,盘腿坐在船板上,双目微闭,暗自调息。他丹田中那股积了多年的药性内力缓缓升起,顺着经脉往伤口处走,走到小腿时与箭毒一碰,那毒像是雪见了开水,丝丝化解。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黑血渐渐变成了殷红色,伤口周围的红肿也迅速消退下去。
“啊,你怎么这么厉害?中毒了竟然能够自解?”梅若蝶吃惊地说道,手里攥着染黑的白布,眼睛瞪得溜圆。
“说来话长。我现在也算是百毒不侵了,年少时我是个药罐子,吃过的毒药太多了!这点小毒,奈何不了我!”段思平自嘲道。
“你小时候怎么是药罐子呢?和我说说吧!”梅若蝶蹲下来,双手撑着腮,望着他。
段思平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梅若蝶听他年纪轻轻却也是饱经风霜,又回想起她自己的日子,不知不觉对段思平有了更多的依赖。她撕开一块干净的白布,将伤口细细地包扎了起来,手指绕布条的时候绕得极慢,绕一圈停一停,像是要把每一圈都扎得舒舒服服的。
阅唐山庄的书房内。
“启禀庄主,刚刚弟子来报,后山机关被人触动,但来人狡猾得很,居然可以全身而退。”牢头老林头道。
“确定是有毒的箭头被触发了么?”田龙问道。
“一共发出去二十四根箭,只回收了二十三根,显然那一只定是刺中了来人。属下确认过了,这些都是涂有剧毒,但周围并没有发现尸体。难道是毒药不灵么?”老林头道。
“不,郝道长的毒药历来被江湖推崇,无人能够逃脱。明日定要派人搜查附近,严防死守!”管家道。
“不错,想来此人本事定然十分高明!”田龙自言自语道。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明日组织人马,前山后山仔细搜寻,不可错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他又道。
管家招呼着老林头离开,又凑在田龙耳边:“庄主,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打算?我听上面的意思是要我们这样……”
“不能完全顺从他们的意思!你要知道,这些江湖势力因为郝平的药才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药的功力毕竟是有限,稍有缺失,他们就会恢复。如今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你去安排一下,连夜将各大掌门转移,秘密保护!”田龙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
“那小子过来,我们如何对他交代啊?这小子天天逼我早日动手,现在不能不除了!”
“莫慌。我让四兄弟又做了另一批掌门,今夜你带着那小子到老地方,我亲手除了他们!”田龙道。
“好,庄主神机妙算,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间十分,阅唐山庄西北角的地下室。随着轰隆隆的巨石开启声,一个黑衣人手执佩剑走了进来,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六个人,一言不发。
“少侠,六大掌门人都带来了。今夜动手便杀了他们,少侠好当面做个见证!如今我可是天下门派的罪人,望今后大人莫要为难我!”田龙阴沉着脸道。
也不待少侠说话,田龙双手快速扬出,从他腰间飞出了六枚闪烁着淡蓝色光芒的暗器。那暗器细如牛毛,薄如蝉翼,在空中划出六道蓝汪汪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六人腹中。六个人身子一颤,各自低头看肚子,伸手去拔,手指头刚碰到蓝芒,那蓝芒便化了似的钻进肉里。
顷刻之间,这六个人感到浑身瘙痒无比,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身子,十指在脸上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嘴里啊啊地叫不出声来——他们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有出气的份儿,没有出声的份儿。抓了一阵,六个人口吐黑血,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身子抽了几抽,不动了。
“这六掌门人死得如此顺利,田庄主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么?”黑衣人紧盯着田龙道。
田龙此刻满脸严肃道:“怎么,少侠非要看众人大声嚎哭么?如今我阅唐山庄已然危机重重,这些时日日夜有人暗访。我看不想惹麻烦,便事先喂了哑药。但最终起作用的却是郝大师的毒药,正是毒药才使得他们渐渐地丧失了功力,无法抵抗!”
“哈哈,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这六人长相的确是掌门人,但看上去却是毫无武功。我担心日后事情真相查明,你难以交代!”黑衣人冷冷地道,手中的剑没有收回去,剑尖微微抬了抬。
“一切都是按照大人的意思,绝无弄虚作假!”田龙道,脸上纹丝不动。
“少侠连日辛苦,庄主命在下准备了一千两银票,还请少侠笑纳。望少侠如实向大人回禀。”管家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双手捧着一个红封,递到黑衣人面前。
“既然田庄主如此客气,那我再推辞就是却之不恭了。你放心,我即刻派人给大人回话,一切干净利落!”黑衣人接过红封揣进怀里,哈哈大笑道。
“既然如此,在下还有个请求,万望少侠替我美言几句!”田龙压低了声音。
黑衣人并未说话,只是望着他。
“少侠年纪轻轻,和犬子年纪相仿,在下没有任何意思。只是犬子近十年一直在舒州城,少侠能否替我向冯大人美言几句,及早让犬子归来?如今我年纪也大了,思念犬子之心每日加剧。”田龙此番十分动容,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田公子深得冯大人器重,如今已经是军中参赞。庄主之心我知道了。如今此事已了,告辞了!”黑衣人说完,身形一纵,脚尖在石壁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黑鹤般蹿上洞口,转眼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衣袂破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