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能说话以后,断药喂食这些事便变得痛苦起来,既不能蒙住他的眼睛,又无法避免自己生气。
于是,我便借着为他炖药膳为由,躲在厨房,一蹲便是大半日。
他若是急了,便会差人喊我,我便不疾不徐地踱步过去。
这日,他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如何,一整日也不见喊我。
我靠着灶头后的木柴,睡了两觉,眼见已月上柳梢,忙端着药膳回房。
刚走入门,要问他是否进食,却见他不知何时起身了,还直直趴倒在了书桌前。
我放下药碗,忙去扶他:“你做什么?医官说你还不能起身,会拉到伤口的。”
三太子撑着桌面坐直,手上握着一支被压开叉的毛笔,也没回我,继续伏在桌面,想要书写。
我拦了几次,都被他甩开,气得出门。
远远地见到夫人的婢女过来,便又不情愿地折了回去。
“你回去躺着,看看什么,我帮你念,要写什么,我帮你写。”
三太子仍低着头,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这是渤海文,你不会。”
我夺过他手里的纸,抖了抖:“这五年,我并未闲着。” 说着便念了两行。
他停在原地,很是诧异。
我趁机将他的笔也抽下,将药膳端到他的面前:“你先把药膳喝了,我给你念。”
印象里,总是他勉强我的多。
难得被我驱使一会儿,竟是没有反抗,真的自己拿起汤勺,一点点喝着。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对侧,一字一行地看着桌上的纸张。
研读完毕才发现,原来他这几日烦躁,是因为在和尚垣与郑军交手,打了个大败仗。
想起来和尚原,似乎是入川的要道,小时候我们以地图为界,玩丢沙包。
本是要跳入蜀中,没想到我重心不稳,落地时栽了一跤,便直直坐在了和尚垣这个地方。
那会儿我还天真地问:“这个和尚垣,是不是有很多和尚?”
五哥笑话我说:“我昨个儿刚从太傅那学到,这和尚垣可是入川要道。“
”一旦入川,便可绕过江北的屏障,沿着长江,一路直杀应天等州府。”
那会我只当是个游戏,还真沿着长江来回跳了几次,当时觉得好玩,到了现在也不忘。
只是,我素来以为渤海人是勇大于谋,没成想他们打仗,竟也有这等绸缪。
又展开一张,上面写着:“和尚垣郑军大胜,郑廷主战声日盛,已秘知张衡周旋。”
张衡?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认真一想,似乎是在垂拱殿里那个红衣大臣。
康邑陷落时,他与我们一道被抓了,什么时候回去了?
渤海人放他离开,难道是想在五哥身边安插一个暗谍?可惜,五哥是不会那么容易被骗的。
大郑的事,这些年偶尔也让蒲里打听了些。五哥在应天登基后,两国之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次,总是败多胜少。
止战时,也曾有合议之倡议,只是最后,都因为无法预知的原因而失败。
如今难得打一次大胜仗,于情于理都会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只是打到黑水城的几率,依然是渺茫又渺茫。渤海人若不以我们相要挟,也不知会不会提议和谈,将我们放回去。
我皱着眉头,取了一张纸片,试探性问:“这上面说:和尚原既败,皇上有心在你养伤期间促成合议,问你怎么看?”
三太子听完,瞬时拉下脸,气得拍桌。
他将纸条一揉,愤恨道:“不报一箭之仇,颜面何存?“
“告诉他,我必会一雪前耻,绝不合议!”
他本就好战,如今受了重伤,自然更是不肯放手。我提着笔,一时犹豫不决。
若是如实写,皇上等人因此改变心思,我们通过和谈回家的机会便也没了。
可三太子直直盯着我,我无论如何也造不了假,若是被发现,怕是他们更不会将安儿还我了。
犹豫了许久,终于艰难写:“和议不允”。落笔后却叹了声气。
三太子听了去,便抓住我的手:“怎么,想让郑磐把你换回去?你别忘了,你是渤海妇人。”
我看着他,心中又腾起一股怒气。
“你想让我别做郑人,安心待在这里。可你能保证我们能不低人一等,被当做,谁都瞧不上的俘虏吗?
“你能保证,若是两国合议,你不会拿我当做筹码,换取城池金银吗?”
“是,我做梦都想回去。“
”你若促成和议,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拿到你们想要的金银,还不用白养着我们这些俘虏,有什么不好?”
也不知他是被我的想法触怒,还是天生与和议二字不对付,忽的就拍桌立起。
“你休想!我非要灭郑,你也只能呆在这里!”
我也气得拍桌:“你是灭不了郑的!你领了十万大军,却在和尚垣败给了两万郑军,这就是天意!”
三太子脸色乌云密布,抬手便将桌上的碗盘扫了:“出去!”
我捡起地上还未念的信件,摁在桌上。
“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武力征服的。”
言毕,便绕过地上的碎片,大步离开。
走出屋外时,侍卫并未拦我,心中烦得紧,便一路慢行回小院。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摁在桌上的纸。
粘末罕借兵败为由,请奏将三太子降职不过是个由头,等了五年,两人的较量,怕是要搬到明面上了。
二太子尚在时,粘末罕、皇上本是三足鼎立,二太子一走,粘末罕便一家独大。
连皇上的御令也不顾,尽数吞下了二太子管辖的燕冀等地,太祖一脉也因此一度衰微。
三太子虽怀恨在心,可碍于实力,终究只能隐忍。
这些年南征北战,倒是凭借军功打下了一番基础。
只是粘末罕毕竟积累深厚,又老谋深算,若是与三太子两相缠斗,大郑做为渔翁,自然是得利的。
只是如今,我与三太子绑在一起,若是他被粘末罕所灭,我与安儿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只能是希望三太子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