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楼豪华异常,无论是门前的道路,还是内部的楼阁装饰都相当考究。门前铺的是从终南山运来的青条石,每一块都磨得光可鉴人,门槛包着黄铜皮,钉着铜钉,一颗颗擦得锃亮。进门便是三丈高的影壁,影壁上嵌着琉璃烧制的山水图,影壁前头摆着一对铜鹤,鹤嘴里叼着长明灯,日夜不熄。再往里走,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得跟踩在云上似的。楼里的梁柱都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柱头上雕着缠枝莲花,花心嵌着螺钿,烛火一照,亮闪闪的晃人眼。在这个充满胭脂香粉味的地方,到处充满了各国的绝色美人——有吴越来的,腰肢细得跟柳条似的,走路一扭一扭;有蜀中来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说话软软糯糯;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女子,披着薄纱,赤着脚,脚踝上拴着银铃,走一步响一路。
自从蝶仙儿踏门而入,众佳丽顿时逊色了不少。她今日穿了一身红,紧身窄袖,腰里系着一条素色汗巾,发髻上只插了一根银簪,脸上也没怎么施粉,可就是这份素净,往那些浓妆艳抹里头一站,反倒扎眼得很。所到之处无不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啊,世上还有这等绝色美女!”一个朝廷官员模样的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
“快滚!小心王爷劈了你!”剑客持剑喝道。
“啊,原来是王爷的女人!那可不能议论!”那官员一缩脖子坐回去。
“嘿嘿,小心你的脑袋,我说你连看都不能看!”旁边人赶紧拽他袖子。
“是,是,是!”那官员把头埋进酒杯里,再没敢抬起来。
打着王爷的招牌,所到之处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三楼入口处早已重兵把守,平常人自然是无法进入。楼梯口一左一右站了四个佩刀侍卫,再往上走,拐角处还有四个,天字一号房门口又站了两个。蝶仙儿被两个侍卫夹在中间往上走,每过一道岗,侍卫就换一拨人接着押,跟接力似的。
天字一号房早已张灯结彩,窗户和门框上也贴上了巨大的喜字帖。红桌上十几根粗大的红烛正跳动着光芒,烛泪淌下来,在铜烛台上堆成小山。大桌后面的墙壁原本挂着名贵字画——听说是前朝顾恺之的仕女图,真迹,值好几千两银子——此刻却换上了南平王第一人国王的画像。画上的高季兴方脸阔额,一双虎目,穿着赭黄袍,腰悬玉带,画师倒是用了心的,把个一方霸主的气派画得十足。
江陵楼所有人都知道,这间套房是南平王的侄子高玉龙长期以来在外的猎艳之所。高玉龙是南平王高季兴的亲侄子,他爹死得早,高季兴把他当亲儿子养,封了个安乐侯,赐宅子赐田地赐奴仆,要什么给什么。高玉龙有了这个靠山,在江陵城横着走,每年有一大部分时光都要在这天字一号房里张灯结彩办喜事。说是“喜事”,其实就是他看上了哪个姑娘,便在这房里摆上酒席,贴上喜字,把人弄来拜堂。拜完堂入完洞房,姑娘乐意不乐意他不管,第二天早上赏几锭银子打发走人。江陵城的老百姓背地里都叫他“高新郎”,意思是天天当新郎,夜夜换新人。
高玉龙长得的确俊俏,浓眉大眼,瘦长的身材,素有南平第一美男之称。今晚他身穿一袭崭新的白色长衫,淡黄色腰带上悬挂两条圆形玉佩丝带,一双青色单靴,看上去的确是风流倜傥,卓尔不群。此刻他正怀抱着两个绝色西域女子,冷峻的目光一般人都不敢直视。左边那个金发碧眼,右边那个黑发棕肤,两个都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一左一右靠在他肩膀上,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斟酒。高玉龙嘴里嚼着葡萄,手还不老实地在左边那个腰上捏一把,又在右边那个脸上摸一把,得意得不行。
“王爷,蝶仙儿来了!”一侍卫上前通报。
“好,好!太好了!快让她进来!不,待孤王亲自去迎接!你们都退下去吧!”高玉龙连忙变了颜色,急速推开怀中的女子,喜滋滋站起身来。那两个西域女子被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葡萄洒了一地,也不敢吭声,低着头退到屏风后头去了。
“蝶仙儿,你看王爷亲自来迎接你了,你好大的面子啊!”高玉龙尚未出门,就冲着门口大喊。
“小女子今夜承蒙小王爷召唤,客套话不必说了!”蝶仙儿被两个侍卫推着朝前走过来,此刻更加冰冷的眼神投射过来。
高玉龙不禁心头颤动,知道此女性格孤傲,难以降服,转念又想,今夜她还能逃出我的掌心么?当下哈哈一笑道:“梅姑娘总是如此眼神,莫要拒人千里之外吧!”
“说吧,你到底要干啥?”梅若蝶挣脱了束缚,坐在圆桌边上,冷冷地盯着他。
“来来来,蝶仙儿,你仔细看看,我二人是不是佳偶天成,人间珍品?今日何不随了天意,便行周公之礼?这些年我对你的一番情谊,你又岂能不知?你是怪我不肯亲自出面么?都怪我,那是钱管家言语不当,今日我一并向姑娘谢罪!今天蒙大王恩准特批,准许我纳妃纳妾。”高玉龙道。
“是吗?你要娶我,那自然是可以的。我早就有言在先,我只当正妻。”梅若蝶淡淡地道。
“正妻侧妻不都是我的夫人么?这没有啥区别!你一万个放心,日后我会百般宠爱你!只要你答应,我今后不再纳妾纳妃!”高玉龙嬉皮笑脸,近乎是乞求的眼神。
“那可不成。你迟迟不答复于我,我看你定是害怕你家的那只老虎。如今连娶夫人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敢放在王府,八成是她不答应。我也不答应!将来我怎么在王府立足?”蝶仙儿道。
“别胡说八道!我怎会怕我家的那只老虎!今夜只要我们促成好事,明日我大大有赏!”
“莫要糊弄我。江陵城百姓都知道你家夫人手段高明,又力大无穷,连你都打不过她。这等趣闻趣事可谓风靡南平。想不到王爷身份如此高贵,却也是怕老婆的人。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休了正妻,我才肯答应。”
“蝶仙儿,休要激我!我何曾怕她!那个黄脸婆,我早就想休了。不过你也不用激我,王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越辣越有味。春宵一刻值千金,废话不要那么多,我们速速来拜天地吧!”高玉龙伸手拉着蝶仙儿的胳膊道。
梅若蝶心下低沉,见此举无效,便急忙思索着其他的方法。
“王爷,小女子也是苦命的人,如今得到王爷垂青,那也是积了大德。王爷何必如此着急?你要不让侍卫们离开这里,新婚之夜,我要和王爷独酌几杯,小酌怡情,拜天地总要讲究点气氛不是?”蝶仙儿指着众侍卫笑着道。
高玉龙见她手指如同葱脂般凝白,今晚又身着紧俏的红妆,淡妆素雅,香气扑鼻而来。又见她高高隆起的发髻,弯腰倒茶的样子,更加显得身材凹凸有致。高玉龙此刻热血上头,心跳极速加快,欲火已然焚身,便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了出去。侍卫们退到门外,把门带上,高玉龙又补了一句:“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门外应了一声。
他要拦腰抱住梅若蝶,哪知道梅若蝶如同泥鳅一般绕了过来,将他按在椅子上,柔嫩的双手在他颈子处来回摩挲,张紧有力地按摩着。高玉龙此番心生荡漾,鼻中呼吸着梅若蝶身上丝丝淡雅之香,又享受着按摩激发的快感,连忙大呼:“舒服,真舒服!”
“蝶仙儿,这是你说的,今夜我们可是要成亲的!”高玉龙嬉笑一番,趁机拉住了她的手,“香,真香!王爷我好福气!蝶仙儿,我一定善待你的!来吧,还喝啥酒!上床吧!”说罢就要亲吻。
“王爷,别着急嘛!按照习俗,这新婚之夜可一定要喝交杯酒的!”梅若蝶妩媚地说着,身躯再次如同软蛇一般滑溜而过。
“好,喝完交杯酒,我们该颠鸾倒凤了!”高玉龙满脸淫笑道。
“王爷,你瞧这里守卫森严,如今还怕我跑了不成?不要总是这么心急嘛。说好了,我是你的人,今后你可要听我的!”梅若蝶浅笑道。
高玉龙知道她定是拖延时间,但想到自己的守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也不担心有何变故,此番便由着她弄着酒具。
“小女子敬王爷一壶!”梅若蝶将酒杯递了过去。二人手腕交叉,高玉龙抬头欲将杯中酒灌下去。梅若蝶眼疾手快,见高玉龙仰着头,正是出手的好时机,便灵活地低头从长靴中抽出匕首,朝着高玉龙的颈子处刺了过去。谁知道高玉龙早有防备,立即伸手将梅若蝶左手夹住。梅若蝶大惊,趁机弃了酒杯,将匕首转移到右手,朝着他的胸膛扎去。谁料高玉龙前胸后背如同坚铁一般,无法刺穿。
高玉龙站起身来,微微转身哈哈大笑道:“我早已料定你不安好心,哪能没有防备?这金猥软甲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刺得穿的!蝶仙儿,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行刺王爷,已然是灭族的死罪!来呀,按住她与我拜天地!”
“谁敢动我?今后我就是王妃,我第一个便杀了谁!”梅若蝶怒道。众侍卫只好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蝶仙儿,今夜你只要从了我,我便饶了你的死罪!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我的真心吗?只要你弃了匕首,拜了天地,我一概既往不咎!日后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高玉龙低声哀求道。
“我不再信你!我阿姐就是上了你的当!今天你休想得逞!你若是再逼我,我就自尽!”蝶仙儿将匕首对着自己的脖子,怒气冲冲道。
“她简直是不识抬举!我好意提拔她当我的妃子,她竟然要行刺于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看大王的画像我都挂上了,按住她,和我拜天地!”高玉龙吩咐道。
其中一个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刀柄扔出,正好打在梅若蝶的胳膊上。梅若蝶手臂微麻,匕首自然滑落。她虽然学过一些防身术,但在侍卫面前却毫无抵抗力。侍卫们眼疾手快,立刻按住她对着国王高季兴的画像前让她下跪。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个侍卫吆喝道。
蝶仙儿手无缚鸡之力,只得用双脚横踢。忽感小腿处一阵钻心的疼痛,只见高玉龙手持着匕首狠狠地朝着她的小腿戳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