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大哥，你怎么啦？”云瑶见段思平面容有些肃穆，当下有些好奇。
“怪哉，这音乐甚是令人怀旧。你看她年纪轻轻，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能弹出如此令人动容的声音。我看她应该也是胸怀重重心事之人。”
“是啊，我也觉得这姑娘心事重重，你看她眉头不展，似乎有郁气在胸。想不到啊，你也是个多愁善感之人，还能听音识人啊！”云瑶笑嘻嘻地看着他。
“好了，别说我了，赶紧吃饭吧。这已经过了好几日了，你那几位师哥，不知道到了没有？”段思平道。
“我也不知道。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寻。”云瑶叹气道。
“不急于一时。等一会我们寻间客栈先行住下，然后再打探消息。”段思平道。
用罢午餐，段思平又打听了一下武林人士最喜欢投宿的客栈和酒店，在靠近临江阁最近的“清渚楼”要了两间靠得很近的客房。
在江陵城住了五六天，段思平也是日夜打探江陵城的消息，循着一些线索一一摸底，却丝毫没有发现云谷子的影子。自从第一次听蝶仙儿弹奏，段思平脑海中已经有了印记，得知蝶仙儿每晚都在戌时弹奏，他便如往常一般坐在靠近江边的桌子上。
段思平打了一壶酒，要了一碟下酒菜。果然戌时刚至，蝶仙儿又来到了弹奏台上。今日她一改平日的盛装，换了一身粉色的过膝裙，微微束起的发髻上插着几颗珠花，看上去宛如刚刚开放的牡丹，清新动人，比那日感觉亲切了些许。落座下来，她便美目环顾，朝着众人浅浅地作揖。
众食客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大叫道：“美，实在是美！”
段思平心头稍稍一热，低头小酌了一口。只听这蝶仙儿边弹边唱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段思平心中一动，抬头看着她，见她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瞧着自己，又瞧她面色恍若一片绯红，暗暗沉思道：“昨日弹奏《广陵散》，今日却是《诗经》的曲风。这词的意思分明是说心上人已至，莫非她的意中人在这里么？”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一些年纪稍大的江湖人士和当地富商大贾，并没有青年才俊。
“好，唱得好！”旁边一个人起哄道。
“你说说，好在哪里？看样子这位爷已经明白了蝶仙儿的心思？”另一个人道。
“啊呀，非要搞懂吗？你听听，这娇滴滴的声音，我说啊，这只要是蝶仙儿唱的，那都好听。你们说对不对？”那人道。
“对，好听，好听，再来一个！”其他人也吆喝道。
“掌柜的，我打赏五十两银子！”一人道。
“刘老板爽快！我也打赏三十两！”另一个胖子跟着喊，喊完了还扭头朝旁边人挤眼，“看见没？我比刘老板少二十两，但比张掌柜多十两，这叫什么？这叫恰到好处！既露了脸，又省了钱！”
“马老板这算盘打得精啊，打赏还有讲究‘恰到好处’的？”旁边人哄笑道。
“你们懂什么？这叫会过日子！蝶仙儿姑娘弹一曲，我打赏三十两，回头我铺子里的伙计出去吹牛，说我家老板在临江阁一掷千金，那生意不就来了？”马老板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
“三十两也叫一掷千金？马老板，你那铺子一年才赚几个钱？”刘老板斜眼看他。
“你管我赚几个钱？我乐意！”马老板脖子一梗。
蝶仙儿一曲唱罢，站起身来朝台下微微欠身，对众人的打赏既不推辞也不道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忽然楼梯口上来一个黑脸汉子，穿着一身酱色绸衫，腰间挂着块玉佩，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这黑脸汉子一上来就扯着嗓子喊：“蝶仙儿，我们江陵楼的钱掌柜请你过去弹一曲，轿子都在楼下备好了，你这就动身吧！”
临江阁的掌柜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道：“赵管事，您看这……蝶仙儿姑娘今日的场子已经完了，要不您改日再来？”
“改日？我们钱掌柜请了她多少回了？回回都说改日！改到哪一天是个头？”赵管事拿手指头戳着掌柜的胸口，“我告诉你，今天钱掌柜发了话，蝶仙儿不去也得去！”
食客中有人认得这赵管事，小声嘀咕：“这江陵楼的钱掌柜又来找茬了。上回让蝶仙儿去弹曲，蝶仙儿没去，钱掌柜就找人堵了临江阁的后门，把送菜的驴车给掀了。”
“可不是么？江陵楼仗着背后有王府的采买路子，在江陵城横着走。钱掌柜那人，肥头大耳，一脸横肉，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蝶仙儿去了江陵楼，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赵管事听见了，扭头瞪了一眼：“谁在底下嚼舌头？有本事站出来说！”那几个食客赶紧低头喝酒，不敢再吭声。
蝶仙儿站在弹奏台上，也不慌，也不恼，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赵管事，钱掌柜请我去弹曲，给多少银子？”
赵管事一愣，随即笑了：“银子好说！我们钱掌柜大方得很，一曲十两，够你在这儿弹三天的！”
“十两？”蝶仙儿把古筝的琴弦轻轻拨了一下，“我在这儿弹一曲，刘老板打赏五十两，马老板打赏三十两，张掌柜打赏二十两，加起来一百两。钱掌柜出十两，还要我上门去弹，赵管事，您觉得这买卖划算么？”
赵管事脸上挂不住了：“蝶仙儿，你别不识抬举！钱掌柜请你，那是看得起你！你一个弹琴卖唱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是不是人物，不劳赵管事操心。”蝶仙儿把古筝往琴囊里一收，系好带子，“但我这琴，只在临江阁弹。钱掌柜要是想听，让他自己来。来了我给他弹，十两一曲，童叟无欺。要我上门，不去。”
赵管事脸涨得通红，指着她鼻子：“你等着！回头有你好看的！”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两个随从噔噔噔下了楼。食客中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马老板最积极，站起来喊：“蝶仙儿姑娘说得好！马某再加十两，凑个四十两！”旁边刘老板不甘示弱：“我再加二十两，凑七十！”
蝶仙儿朝台下又欠了欠身，这回多说了两个字：“多谢。”然后抱着琴，从侧门走了。
段思平坐在位子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道：“这姑娘有骨头。江陵楼背后是王府的采买路子，她敢当面回绝，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要么是自己有本事傍身。不管哪一样，都说明她不简单。”
他不禁摇了摇头，心想：“世间知音难觅，再寻觅已是过往人。”抬头见蝶仙儿此刻也在凝望着自己，当下举杯朝她微微一笑。
段思平自斟自饮，不知不觉三杯已然下肚。正准备倒第四杯时，却见云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道：“段大哥，你果然在这里！你天天在这里到底能调查出什么来？”
“来，一起用晚饭吧。你看这些江湖豪客纷纷打赏，我该给多少银子呢？”段思平道。
“你还有这个心思么？打赏个啥子？你有钱就给个一百两银子吧？”云瑶没好气地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姑娘其实并非爱财之主，她其实是在识人。”段思平道。
“我不听你的大道理。你每天都往这里跑，我都急死了，你是不是不管我爹了？”云瑶道。
“瑶妹莫急。江湖人士打听消息的时候，大多数寻个茶楼酒肆，叫上几杯酒，听听江湖大事，算是守株待兔。你再想想，我们在这日访夜访也有好几天了，为啥没有消息？原因是我们在这江陵城一没有熟人，二也不熟悉这里的环境，眼下只能到这里守候。江陵城虽然不是很大，但若是精准地找个人实在是难。”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可是这么些天过去了，你还有什么线索么？”
“暂时还没有。我们现在要主动出击，找一个人帮我们才行。”
“谁啊？”
“就是她！”段思平指着蝶仙儿的方向道。
“她？她只不过是一个弹琴的，她怎么能帮我们？我看你是被她的美貌迷住了！”
“瑶妹此言差矣。你想想，江陵城人员众多，鱼龙混杂，一个弱女子要是没有一身过硬的本领，要在这里立足，谈何容易？我听说江陵楼的老板多次要挟临江阁，让蝶仙儿去那边弹奏，每次都是被蝶仙儿打发了回去。方才你也看见了，赵管事那么横，蝶仙儿三言两语就把他堵回去了，赵管事连个屁都没敢放就走了。这个蝶仙儿可不简单！你可不要小瞧了人家。她至少知道一些底细，我看她或许对我们有所帮助。”
“你对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仔细地问过了小二，这几天我和他们也熟了。小二说，蝶仙儿来江陵城三年，头一年就在临江阁弹曲，江陵楼的钱掌柜请了她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回回碰钉子。钱掌柜背靠王府，在江陵城不说一手遮天也差不离，可就是拿蝶仙儿没辙。你说奇不奇怪？”
“我看你一定是瞧上了蝶仙儿生得美貌，动心了吧？说得那么好听，打听消息，我看你分明是有心思！”云瑶撅着小嘴道。
“要救云叔，还真的只有这条路。你可以帮帮我想办法接近她，我想这个女人身上定然知道江陵城的事情。”
“那怎么接近她？难不成我绑架她，你假装英雄救美么？”
“啊，还是瑶妹聪明，这也是一个办法。”
“她足不出户，我又如何能接近她？”
“十日之内，必然给你答案。”
“说说什么计谋啊？”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否则你就会和你师哥们说出去，我还怎么行事？尤其那个连水玉，我对他极其不放心。”
“哼！我看你是成心气我！亏我爹待你这么好！”气得云瑶甩手离开了临江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