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乃是南平国都,虽然面积狭小,但是位置异常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平国王乃是高季兴,因作战勇敢、腹有谋略,深得朱温重用。高季兴便提出要在江陵建立防御之地,又被朱温任命为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到任后立即招集流民,民渐复业,又收用一些文武官作辅佐,暗中准备割据,故而江陵城防务力量逐渐加强。不久朱温因与儿媳通奸被儿子刺死,高季兴便乘机改旗易帜,国号为南平。
说起这南平国的立国策略,当真算得上五代十国里的一朵奇葩。高季兴深知自己地盘最小、兵力最弱,硬拼是拼不过的,于是琢磨出了一套“左右逢源、死皮赖脸”的生存之道。中原王朝换了五个茬——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每换一个,高家立刻上表称臣,绝不迟疑。南方那边南汉、闽国、楚国、后蜀、南唐先后称帝,高家也一个一个地递降表,谁称帝他就给谁当臣子,目的只有一个:换赏赐。各国上上下下都看不起高家,给起了个外号叫“高赖子”,意思是“无赖”的“赖”。可高赖子听了也不恼,你骂你的,赏赐照拿不误。
光靠称臣讨赏还不够,高季兴还有另一手:拦路打劫。南平卡在南北交通的咽喉上,南汉、闽、楚每年给中原进贡,走陆路必经荆南。高季兴看准了这一点,贡使来了就扣下,财物抢走。对方发文斥责,甚至出兵威胁,他就笑嘻嘻地把东西还回去,脸不红心不跳,等风头过了下次照抢。最离谱的一回,后唐灭前蜀,缴获蜀地珍宝金帛四十万,装船顺长江运回洛阳,路过三峡被高季兴派兵截了,珍宝全落荆南手里。后唐派人来问,高季兴面不改色说船翻了东西沉了,想要去问水神。各国拿他没办法,因为谁都觉得留着这个无赖比灭了它划算——南平夹在中间,正好当个缓冲。就这么着,一个只有三州之地的小国,硬是撑了五十多年。
江陵乃东进西出、北上南下交汇之地,人口众多,故而商阜贸易十分繁荣,也是江湖势力打听江湖大事的天然之所,素有“天下消息无不出自江陵”之誉。
这一日中午时分,段思平带着云瑶乘船来到码头,牵着马刚刚下船,就听见身边有人大声吆喝:“下个月的武林大会,据说是由少林方丈住持!既然有少林寺参与,那定不能错过!还听说南平的小王爷要来助阵!这个正是我们武林人士扬名立万的好时机啊!”
“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真是我南平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借此机会,还可以认识各路英豪,真是一大幸事啊!”
“认识英豪有个鸟用?他的功夫能传给你?我看还不如去比试一番,一旦被王爷看中,被招募到王府,那也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哈哈!”
“可不是吗?我们苦苦习武十余载,难道真的是为了武林江湖道义?还不是想让自己享受荣华富贵!啊,哈哈!同去,同去!”那人同伴哈哈大笑道。
“走,去临江楼打尖去!晚上去烟柳巷去耍耍!”几个人一路上说个不停。
“哈哈,去烟柳巷才是你此番前来的目的,不是么?”
“黄兄风流倜傥,人中龙凤,岂能耽误了这大好时光!最近听闻烟柳巷来了几个不错的妞儿,价格还不贵!要去一去的!个个都是胸大屁股肥!”
“哈哈,知我者,马兄也!找几个姑娘玩玩才是我的本意!走!”
“呸,人渣!”云瑶朝着几人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段思平暗自发笑,心道:“武林大会,朝廷高官,难道南平朝廷靠这个武林大会选拔人才?如此人才,不要也罢!”
云瑶见段思平正呆呆地望着江面,便推了他一下:“听连师兄说这么多的门派都已经被攻陷,那比武的目的是什么?我总觉得这个武林大会开得甚是怪异啊?”
“难道南平要胁迫众掌门参与武林大会?这于理不合。既然少林方丈亲自住持,那各门各派自然是给面子的!”段思平道。
“那为何要抓我爹?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段思平摇了摇头。
“我看其中定有隐情,一定要在这段时间查清原因!”云瑶道。
“我也不知道内幕。既然来了,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去烟柳巷逛逛?你最好换个男装跟随,这也方便一些!走!”段思平笑着看她道。
“啊?什么?你、你、你也要去那种地方?”云瑶失望地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活像吞了一只苍蝇。
“瞧把你紧张的。走,去找个酒楼吃歇息歇息,顺道打听消息。我刚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段思平忍着笑,一本正经道。
“这还差不多!”云瑶松了口气,随即又瞪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敢去,我就……我就回去告诉我爹!”
段思平岔开了话头:“不过女扮男装倒是个好主意。你瞧,那边有个衣铺,走,我们去看看!”说着拉着云瑶的胳膊就往衣铺跑。
云瑶被他拽着跑了两步,忽然甩开他的手,气鼓鼓道:“你方才说去烟柳巷的时候,眼睛里头分明有光!你是不是早就想去了,拿我当幌子?”
“冤枉!我那是逗你玩的!”段思平举起右手发誓。
“哼,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云瑶嘴上不饶人,脚步却跟着他往衣铺走了。
云瑶故意买了一件稍旧的衣服,不欲引起人们的主意。此时他二人从衣铺走了出来,再看这云瑶也是一个俏公子。她挑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又把头发束进一顶半旧的方巾里,对镜一照,自己都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文弱书生。
段思平紧盯着她看了半天,开口道:“好俊俏的小伙子。我在想,如果你要真的是个公子,还不知道有多少美女往你身边靠呢?”
“你这人可真是讨厌!有你这么夸人的么?”云瑶无限娇羞道,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好在方巾压得低,遮住了半边。
“我可没夸你,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走吧,好兄弟!”段思平拍了拍她肩膀呵呵一笑道。
“谁是你兄弟!一点正经都没有!”云瑶红着脸,稍稍扭转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忽然噗嗤一笑,“别说,这身衣裳穿着还挺舒服的,比裙子利索多了。回头我上山也这么穿。”
“你上山也这么穿,云叔非把你撵下来不可。”段思平笑道。
此刻正值用餐的高峰期,两人意外地却弄到了一个靠江边的雅座。二人点了四个小菜和一壶小酒,便低头倾听周围人的谈话。所有谈话的内容基本都是围绕着武林大会,段思平听了半天本想获取一些各大门派的事情,却也没有听出个名堂来。
“众位客官注意了!大家静一静!听我一言,好消息啊,好消息!”掌柜腆着肥大的身躯,无比欣喜地站在楼梯的连接处。他的右手边正从楼顶处缓缓降下来一个木梯,梯上左右站立着四个歌女,衣袂飘飘,随着木梯款款而下。
“好,好,看样子是蝶仙儿要出来了!”旁边立刻有人呼喊道。
“蝶仙儿!蝶仙儿!”三层楼吃客顿时开始骚动起来。
“诸位客官,今日正值本店开业五年庆典,本店头牌‘蝶仙儿’特意给各位客官弹奏半个月,还请配合一下,保持安静,聆听名曲《琵琶行》!”掌柜的满脸堆笑道。
“临江阁”之所以生意火爆,一方面是当地独一无二的美食,价格公道而且量大,这个最符合江湖人士的口味。第二就是蝶仙儿,她不但人貌若天仙,而且极具才艺,其弹奏的古筝和琵琶极具特色。
四个歌女衣袂开始舞动起来,优美的舞姿如同朵朵盛开的白莲花,引得众位食客喝彩连连。二楼的连接处是一个伸出来的弹奏舞台,此刻配乐笛子声开始响起。在众人喝彩声中,从阁楼的楼梯处缓缓下来了一个俏美人。但见她身着一袭牡丹白裙,梳理着高高的发髻,涂抹的虽是淡淡的妆容,却显得甚是眉清目秀,出尘脱俗,就宛如一朵不可亵玩的白莲般美丽妖娆。同时又有一股清冷的傲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此刻她对着众食客微微鞠躬,道了个万福,随即引起众人喝彩连连。美人站在古筝架前方,款款落座,她正是江陵城赫赫有名的蝶仙儿。
众食客宛如着了魔一般,疯狂地呼喊着蝶仙儿的名字。蝶仙儿依旧不动声色,点头对众人示意。
“这姑娘长得真是美,我也只能叹为观止了!”云瑶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你和她不是一种类型,自然不好比。她是高冷,你却是热情!”段思平笑着喝完一杯酒。
“听你如此说来,想必你对女人很有研究?”云瑶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道,方才那点欣赏美人的心情瞬间没了。
“可别这样瞧我。我可没什么研究,点苍山一个女弟子都没有,何来研究?”段思平叹气道。
“那这就怪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热情,她高冷?”云瑶不依不饶。
“直觉而已,直觉而已!别说话,听曲听曲!”段思平赶紧端起酒杯挡住脸。
“你定然有我不知道的隐情。看来我是小看了你啊!”云瑶支着下巴道,那眼神像是要把段思平看穿。
“云大小姐,我求你了,我真没有。你要不信,回去问你爹,我从小在冰窖里长大的,见的最多的活物是郝平养的那几条狗,哪来的什么隐情?”段思平哭笑不得。
“那你怎么一眼就看出她高冷我热情?”
“因为你一路上跟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没停过,她坐在那儿半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还用看么?”段思平说完就捂住了嘴。
云瑶愣了一瞬,随即抓起桌上的筷子就朝他扔了过去:“你说谁是麻雀!”
段思平一把接住筷子,嘿嘿笑道:“吃饭吃饭,菜凉了。”
此刻江风微起,临江阁遮阳帘也是缓缓浮动。蝶仙儿美目顾盼,环顾手中宝器,微微一笑,朱唇微启,浅浅地吁了一口气,手指开始灵动了起来。众人渐渐地不再说话,酒楼内鸦雀无声。此时古筝名曲《琵琶行》声悄然响起。
伴着此起彼伏的古筝声和极具穿透力的琵琶声,段思平转过头来,打量着窗外的滚滚江水,不禁觉得自己此刻非常孤独。尽管周围食客喝彩声不断,但他却没有任何表情。他斟满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段思平此刻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总觉得这首曲是弹奏给自己听的,禁不住回想起来自己的过往——冰窖里的寒气、郝平那张阴阳怪气的脸、范叔在人群里喊他名字的声音、舒州城破庙里的稻草味、太师父在茶棚里朝他笑的样子。他似乎有种潸然泪下之意。
云瑶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杯酒也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