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四刀爷
书名:六脉祖师 作者:大唐明月 本章字数:4927字 发布时间:2020-12-08

一场大雨从天而降,二人浑身湿透,骑着马奔到城外庙中。段思平将云瑶放在草地上,又生了一堆火。坐在火堆边上,段思平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这才意识到一切都是阴谋,占万荣和郝平早就下好了套让自己往里钻。如今云谷子被抓,今后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当下不禁暗暗皱眉,半晌无解,只好守着云瑶直到天明。迷迷糊糊的睡意中,天色已经发白。

“这是什么地方?我这是在哪里?你们把我怎么了?”云瑶从草铺上爬了起来,正揉着自己晕晕乎乎的额头,瞧着四周虚弱地说道。

“瑶妹!你现在安全了!”段思平睁开眼睛道。

“思平哥,你怎么在这里?我爹呢?”

“唉,说来话长!”段思平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瑶。

“他会不会有危险?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我想云叔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既然占万荣指明要我们去江陵,我想那里一定有大的阴谋!”段思平道。

“那思平哥,我们赶紧去江陵城救我爹吧!”云瑶听完诉说,急忙爬起来道。

“回城收拾一下。这一切都是郝平搞的鬼,眼下我们也只能去江陵城了!”段思平道。

两人来到酒楼门口,却见连水玉正在客房门口处张望。

“三师哥,你在这里做什么?”云瑶支着额头道。

“师妹,看到你太好了,你总算是得救了!对了,师父呢?”连水玉欣喜道,伸手就要抓云瑶的手。

云瑶却摆了摆手,坐在门槛上,手衬着头部,眼神黯淡无光,流波皓目此番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段思平,你把我小师妹怎么样了?你对她做了什么?”连水玉此刻怒气冲冲,瞪着段思平。

“你别大声嚷嚷,和段大哥没关系!我爹昨晚中了迷香,被青龙会的人抓走了!他也是一宿没休息!”云瑶连忙摆了摆手。

“段思平,师父被抓了,你怎么不去解救?”连水玉依旧怒视着段思平。

“青龙会和郝平串通一气,暂时无应对之策。现在多说无益。瑶妹,先回房间收拾一下,速速离开这里!”段思平道。

“我问你话呢!你们二人昨晚去了哪里?为何不在客栈歇息?师父武功高强,怎么会被青龙会的人抓去了?”连水玉反问道。

“昨夜我们搭救瑶妹,云叔中了郝平的迷药!回来时城门已经关闭!话不多说,咱们立刻收拾行李前去南平!”段思平也说不出为何此刻对连水玉很是反感,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径直上楼走进了房间。

“三师哥,你等我一下,我们马上就下来!”云瑶也无力地上了楼。

“师妹,我扶你上楼吧?”连水玉殷勤地伸出了手。

“不用了,你在这等我们!”云瑶头也不回,扶着楼梯上楼去了。

江陵城位于长江中游北岸,西控巴蜀,东连吴会,南接湘楚,北通襄汉,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楚人于此建渚宫,三国时关羽在此督荆州,东晋时桓温筑城屯兵,到了五代十国,江陵更是南平国高氏的都城所在。南平国地盘不大,只辖江陵、归州、峡州三州之地,但胜在地当要冲,高氏父子奉行“事大”之策,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又对周边政权左右逢源,因而乱世之中倒也能偏安一隅。江陵城内商贾云集,码头上粮船盐船首尾相衔,城东城西的酒肆茶楼昼夜不歇,看着热闹繁华,可底下的水浑得很——南平国主高从诲养着一批江湖门客,专替他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江陵城东侧一处山坳中,依山而建的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正是江陵第一庄“阅唐山庄”的所在地。看上去是普普通通的山体,实际上山内部早已经被打通,里面设置了不同用途的房屋,有供庄主及客人会客的,有关押犯人用的,也有一些花天酒地的场所,最重要的是底部有一个几层楼深的地牢。

山庄后方是连绵不断的群山,此刻黑漆漆的后山传来一阵低沉的“咯吱”声响,岩石被打开了一个大洞,几个灰衣人借着朦胧月色迅速钻了进去,之后又是一阵低沉的声音,洞口再次关闭。

深入到山洞最底部的牢房里,摆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木床。木床并不大,只能容身一人,床的四个角落分别有两个半开的圆形环窟,每一个环上面都有一个大铜锁。床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工具台,匕首、短刀和长钩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摆满了台面,时不时传来一股刺鼻的气味。

此刻从牢门口走进来四个人,四人长相很有些神似,面部没有任何表情,手中都提着一个木箱。牢头见由管家亲自带进来,便知道四人地位十分尊贵,连忙点头哈腰,不一会又整上了四碗茶。

这四人正是冯化继让青龙会送过来的,江湖上名气十分响亮,号称“形神兼备”陈家四刀爷。老大陈行技术最为精湛,江湖人称“神医陈爷”,另三个正是他的胞弟老二陈申、老三陈兼及老小陈备。

一切准备就绪,陈行喝了一口茶,招呼牢头过来言语了一番。牢头立刻回地牢带进来两个昏沉沉的人,将他们捆绑在床榻上,之后又往其口中灌入迷药。

陈行站在两张床榻之间,先不说话,伸出两根手指,从左边那人的眉骨摸到下巴,又从右边那人的眉骨摸到下巴,来回摸了三遍。然后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看了一会儿又凑上去看,鼻尖几乎贴到那人的脸上。他忽然伸手捏住左边那人的鼻梁,晃了晃,又捏住右边那人的鼻梁晃了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哥,怎么样?”陈申凑上来问。

“差得多。”陈行指了指左边那人,“这位,颧骨高,鼻梁直,眼窝深。那位,”他指了指右边,“脸盘子圆,鼻梁塌,眼角往下耷拉。要让他们长得像,得动三处:鼻梁、颧骨、下颌。先拿尺来。”

陈备从木箱里取出一把铜尺递过去。陈行拿尺在两人脸上量了半天,拿毛笔蘸了墨,在左边那人的脸上画了几个圈:鼻梁上一个圈,两边颧骨各一个圈,下颌角上一个圈。又在右边那人脸上画了同样的圈,位置稍微偏了一点。

“看好了。”陈行把毛笔往桌上一搁,拿起一把短刀,刀尖在左边那人鼻梁上的圈里轻轻一划,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他不慌不忙,拿一块蘸了药水的棉布按上去,血止住了,又拿一把小凿子顺着刀口往里剔。剔出来的东西搁在铜盘里,是一小块软骨。

“鼻梁软骨削二寸。”陈行头也不抬地说,“削多了鼻梁塌,削少了没效果。你们看我下刀的斜度——往里斜三分,不能直着切,直着切骨头茬子露出来,长好了也是歪的。”

陈申在旁边看得仔细,手里的刀跟着比划。陈行瞟了他一眼:“别光比划,上手。老二你来做右边这个,照着左边的样子来。”

陈申咽了口唾沫,拿起刀,照着陈行方才的斜度往右边那人鼻梁上切。刀尖刚进去,手一抖,多切了半分,血“呼”地涌出来,比方才陈行切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

“血止不住了!快止血!”陈申有些惊慌。

陈行不慌不忙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左边床榻上那人的后背用力按了下去,立刻止住了血。他又转身过来,在右边那人后颈某处一按,血也慢慢收了。

“看见没有?止血的穴位在这儿,不在伤口上。你拿布按伤口,按得住表面按不住里头,血从别处渗出来一样要命。这个穴位叫‘血府’,在后颈第三节骨头旁边,按下去力道要沉,不能浮。”陈行拿手指点了点陈申的手背,“你方才那一刀多切了半分,问题不大,多出来的软骨我待会儿修掉。可你要是再多切一分,鼻梁骨就断了,断了再接不上,这人就废了。”

陈申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陈行又走到右边那人跟前,拿刀在颧骨处划开一道口子,这回他下刀极慢,刀尖一点一点往里探,嘴里念叨着:“面部肌肉割除半两。为什么是半两?因为颧骨高的人,外头包的肉薄,颧骨低的人,外头包的肉厚。把厚的削薄,薄的不动,两边颧骨露出来的高度就差不多了。割多了脸塌,割少了没效果。你们看,这一刀下去,连着的筋膜不能断,断了肌肉萎缩,脸就歪了。”

他一边说一边做,手上稳得像在雕木头。陈兼和陈备在旁边打下手,一个递棉布,一个端铜盘,眼睛却都盯着陈行的手,一眨不眨。

“老三,你来削下颌角。”陈行退到一边,把刀递给陈兼,“下颌角往外斜着削,削下来的骨末子搁铜盘里。注意别碰着牙床,碰着了牙就松,牙一松这人吃饭都费劲,那还当什么掌门?”

陈兼上手比陈申稳当些,可削到一半也出了岔子——刀锋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他使劲一拽,刀是出来了,带出一小块碎骨渣。陈行眼疾手快,拿镊子把碎骨渣夹出来,又拿药水冲了冲创口。

“没事,骨渣没掉进肉里。下回刀卡住了别硬拽,顺着骨缝轻轻转一下再拔。”陈行把碎骨渣扔进铜盘,拿手指拨拉了两下,“看见没?下颌骨外头这层骨头,厚度不一样。上边厚下边薄,削的时候上边多削下边少削,削反了脸会凹进去。你们拿手摸摸自己下颌骨,从耳朵根往下摸,是不是上厚下薄?摸明白了再下刀。”

老小陈备在旁边看得手痒,也抄起一把刀要试。陈行把他拦住了:“你先把人体穴位图背熟了再说。上回让你背‘颊车’‘下关’‘颧髎’三个穴,背会了没有?”

陈备支支吾吾背了半截,陈行摆了摆手:“回去接着背。背不会穴位,一刀下去扎在血管上,血喷三尺高,你按都按不住。”

四人一阵忙碌,牢房里只听见刀碰骨头的“咔咔”声和药水冲洗创口的“哗哗”声。陈行的动作最快,做完左边那人,又过来帮陈兼收尾,顺手把多削的骨头渣修平了,拿药水冲干净,敷上一层白药膏,再拿纱布裹好。两个时辰下来,四刀爷双手是血,铜盘里堆了一小堆碎骨渣和肉末。

陈兼抬起头来,招呼牢头道:“把他抬走,准备下一个!”

“我说兄弟们,还真别说,这郝道长的药真是厉害!”陈申一边擦手一边道,“这迷药灌下去,人在床上躺两个时辰,脸上动这么多刀,愣是一声不吭,醒了还什么都不记得。”

“是啊,这个配方也是一绝。”陈行赞叹道,“我做了这么多年脸,头一回碰上这么省事的料。以前给活人动刀,得拿绳子捆三道,还得有人按着手脚,不然人家一挣,刀就歪了。这药好,人跟睡着了一样,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敢问四位大爷,为何刚刚从苍鹰教刘成宁开始啊?”牢头小心翼翼地给四人续茶。

“怨他自己了。他功夫不济,弄死了也不可惜!哈哈!你去准备下一个吧!”陈行招手道。

“好嘞!四位大爷厉害至极!真是妙手回春啊!”牢头恭维道。

“再话多,小心把你做成了女人!”陈备白了他一眼道。

“啊,别!小人马上去干活!”牢头明知他们开玩笑,但依然害怕至极,急忙奔出门去,招呼人按照名单上的次序将葛端望抬了进来。

葛端望被抬进来时还打着鼾,嘴角挂着口水。陈行照例先摸骨、再看脸、拿尺量、画圈,这回他画圈画得快,一边画一边跟三个弟弟讲:“这个脸型跟方才那个不一样。方脸,下颌宽,颧骨平。要把他的脸改成刘成宁那种长脸,下颌得往里收,颧骨得往外垫。收下颌好办,削骨头;垫颧骨麻烦些,得从别处取骨头补上。”

“从哪儿取?”陈申问。

“从他自个儿下颌上取。”陈行拿刀在葛端望下颌处比了比,“削下来的碎骨头别扔,拿药水泡一泡,填到颧骨下面,拿线固定住,长好了就是一块。这叫‘拆东墙补西墙’,咱们做脸的常用。”

四个刀爷又忙了两个时辰,葛端望的脸被削削补补,裹上了纱布。牢头又抬进来下一个,这回是青城派的吴天赐。陈行照例摸骨画圈,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

“这个不对。”他皱了皱眉。

“怎么不对?”陈申凑过来。

“这人的脸型跟名单上写的对不上。名单上写的是‘圆脸,细眉,鼻梁低’,可这位颧骨高,眉骨也高,鼻梁直得很。”陈行拿尺又量了一遍,摇了摇头,“要么是名单写错了,要么是抬错人了。”

牢头在外头听见了,赶紧跑进来看了看,拍着大腿道:“哎哟喂,抬错了抬错了!这个是吴天赐,那个圆脸的才是苍鹰教的刘成宁!小的该死,刚才抬刘成宁的时候记岔了!”

“混账东西!”陈备一脚踹过去,牢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磕头。

“行了行了,错了就错了,把这个吴天赐抬回去,把刘成宁换过来。”陈行摆了摆手,“反正都得做,就是顺序变一变。不过你听着——”他拿刀尖指了指牢头,“下回再抬错,我拿你练手,给你削个双眼皮。”

牢头连滚带爬地出去换人。陈申在旁边偷笑,被陈行瞪了一眼:“笑什么?刚才那一刀多切了半分,回头你自己修。”

两个时辰后,刘成宁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发觉面颊有点疼痛,双手一摸,才发现面上绑着个纱布,大惊道:“你们在我脸上做了什么?”

“你摔着了!睡觉都不老实,指手画脚的,从床上掉下来了!我们给你做了包扎!”牢头赔笑道。

“掌门,你没事吧?”众弟子也竞相围了过来。

刘成宁此刻有些恍惚,但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发现除了脸上有些伤痛之外,其他的并无不适,也就稍稍宽了心。他伸手摸了摸纱布,自言自语道:“摔得还挺重……这纱布裹得倒挺厚实。”

众门派都被分开关押,在一间间屋子里,其他掌门人也是不同程度的面部被打了绷带和纱布,此刻也是不明就里,晕晕乎乎。崆峒派葛端望醒了之后照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问牢头,牢头说“您摔肿了,消肿就好了”,葛端望信了,还跟同屋的弟子抱怨:“这山庄的地板也太滑了,摔得我脸都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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