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派因地势高,日出较早,早餐的时间很固定,一般安排在卯时初。饭堂中的桌椅也是按照弟子的级别不同而设置,正中间摆着的是一张六人坐的精致桌椅,分别对应着蜀山派六大弟子,庄天阳正是六大弟子之首。靠近大门处的桌椅自然是刚刚入习武行列的弟子。但也不要小瞧了这刚刚入习武行列的弟子,都是有一些过人之处,比如说:烧菜烧得好,挑水滴水不漏,劈柴一般粗细,还有力大无比,也有说话说得利索的人都可以被提拔。刘虎因在厨房端茶倒水比较准时,基本上不误点,所以掌门也很是满意,便打算提拔他习武。
厨房掌队的一声令下,此刻轮番进来十几个厨子,端着大碗粥,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一碗碗时令菜蔬,依次摆上了十几张桌子。
众人低头不语,快速吃着饭食。但庄天阳并未就餐,他一直有个习惯,每次用餐之前都要用手中的白帕擦拭筷子。此刻也不例外,正擦拭之际,忽听另五个师弟发出一阵阵哀嚎。
他放下筷子起身张望,这才发现连饭堂最外圈弟子已经都趴在了桌子上,个个口吐白沫,面色十分苍白。再往里看,五师弟正从凳子上往下滑,一只手还攥着半个馒头;六师弟趴在桌上,粥碗扣了一地。饭堂里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喊“肚子疼”,有人喊“救命”,还有人连喊都喊不出来,只在那抽气。
“不好!有人在饭中下毒!没吃的都别吃了,速速随我出门,守住大门!”庄天阳急忙说道。
“大师哥,我肚子疼得厉害!走不了了!”二师弟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脸都绿了。
“大师哥,我也是浑身无力,动不了了!”三师弟靠在柱子边上直喘气。
“大师哥,快救救我啊!”几个外门弟子在地上打滚。
“不要强行运功,否则不可救了!”庄天阳冲过去扶起一个师弟,那师弟嘴角冒着白沫,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大师哥……师父……师父喝了茶……”庄天阳心中一阵咯噔,连忙飞驰而去。
他迅速冲至掌门的房间时,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吆喝声。
“老道长,速速随我去一趟吧!”一个尖锐的声音道。
庄天阳不容多想,急忙推开门。只见掌门宫吉正被四个黑衣人持剑围住,还有一个精瘦无比的中年人正倚靠在木柱上,手中拿着几个包子往嘴里塞,正是郝平。宫吉盘腿坐在地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根指头都在微微发抖。他大腿上缠着一块撕下来的袍角,布上渗出一圈黑血。显然那壶茶里的毒已经发作了。
“哟,想不到你的弟子功力还是不错啊?吃了我下毒的饭菜,居然面不改色。来,你们几人去会会他!”郝平朝着四个黑衣人挥手道。
四人又看了看宫吉,又看了看郝平。
“放心吧,宫掌门中了我的功力散之毒,是跑不动了。我还有更厉害的绝招!”郝平说完从背后掏出一个麻袋放在地上。须臾间,两条胳膊粗的黄金蛇从袋中钻了出来,吐着信子打探空气的香味。郝平又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将粉末沿着宫吉的大腿部位撒了一圈。刹那间,这两条黄金蛇像是看到了食物一般,“沙沙”地爬过去,张开大口咬在了宫吉的大腿上。
宫吉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挺,额头上青筋暴起。那蛇毒一入体,他只觉得大腿上先是一阵火辣辣的烧灼,随即变成冰冷的麻木,顺着经脉往上蹿,走到哪处,哪处就软了。他心里清楚,蛇毒加上功力散,两样东西在体内搅在一起,再不运功逼住,连心脉都得麻住。他咬紧牙关,把全身残存的内力往丹田一沉,又从丹田分出一半往上走,护住心脉和头面,另一半往下走,跟腿上的蛇毒抗衡。两股力道在他体内顶着,把他疼得浑身打颤,脸上却硬撑着没露出半分怯意。
“师父!我来救你!”庄天阳大吼道。
四个黑衣人点头示意一番,纷纷转身朝着庄天阳扑了过来。庄天阳是大弟子,平日的训练中剑法相当连贯,行云流水一般,深得宫吉道长的赏识。但他却从未上过战场,此刻四人围攻他一人,也是无从应对,手忙脚乱中不禁章法全无,慌乱中已经忘记了招式。四人从四个方向朝着他的胸口袭来,庄天阳只架开刺向胸膛的一剑,但之后嗤嗤声响,其他三人的长剑已在他衣衫上划了三道口子,每一道都有一尺来长。
庄天阳知道此刻凶多吉少,但顾及门派脸面,只好咬牙硬扛,心中不免惴惴:“怎么师父教的现在完全不适用?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扛不住了!”好在他及时调整了思绪,努力平息自己。但黑衣人招式显然也不是光明正大,处处透着怪异,长刺和短接并用,招式开开合合,令庄天阳无从识别。实际上黑衣人来自西域,使的剑法显然不是中原武林所流传的剑谱,招式既狠也毒,又快又准。不知不觉中对了几招之后,其中一个黑衣人不愿过多纠缠,朝着庄天阳的胳膊上削过去,顿时将他的皮肉削掉了一大块。
庄天阳大叫一声,就要提剑拼命。
“天阳,停手!他们是吐蕃人,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要无谓地丢了性命!”宫吉见他关键时刻掉链子,更是失望之极,知道庄天阳此举甚是凶险。他胸中鼓足了一口气,说完之后剧烈的咳嗽,嘴角淌出一线黑血。方才那一番运功抗毒已经耗了他大半力气,这一开口,护住心脉的那股内力散了三分,蛇毒趁虚往上攻了一寸,他整条左腿都黑了。他赶紧闭口,重新凝神运气,把心脉又护住了。
“师父,你没事吧!”庄天阳急忙冲到宫吉面前,快速斩断了两条蛇。
“小师傅,你杀了我的宝蛇,这个账该怎么算?”郝平道。
“你不要阴阳怪气了!我看你一定是郝平老贼!那日在摩海派毒杀各门派的想必也是你所为?”庄天阳道。
“不错,就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么办?啊?来,杀我吧?”郝平白了他一眼道。
“我蜀山派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做如此丧心病狂之举?”庄天阳道。
“没错,是我无冤无仇,但我就想招惹你们!”郝平道。
宫吉在地上听着,心中一阵悲凉。他方才运功抗毒,经脉里那股麻木已经压下去了几分,可功力散的药性还在,丹田里空荡荡的提不起劲来。他暗自盘算:眼下这局面,自己动弹不得,庄天阳一个人挡不住四个吐蕃武士,饭堂里的弟子们中了毒,跑都跑不动。蜀山派几百年的基业,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他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郝平,把这张脸刻进了脑子里。
“郝大师,不和他们纠缠了,带着此二人走吧!”一个吐蕃武士道。
“老规矩,先喂药,别让他们自尽!”郝平说完从怀中掏出另一个瓶子,对着庄天阳和宫吉的鼻孔扫了扫,二人立刻瘫倒在地上。宫吉在倒下之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摸到了随身带的一块掌门令牌,手指一松,令牌滑进了袖袋深处。他心想:令牌还在,蜀山派就还没绝。
“丹药不多了,你们回头随我上山采药!那狗日的小崽子现在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回头我要整死他!”郝平吐了一口唾沫,面色阴沉道。
“小崽子是谁?”吐蕃武士道。
“小崽子就是小崽子,别问那么多!”郝平抬高了声音道。
四人也不敢问,都知道眼前的大神得罪不得,迅速将二人装入麻袋后抬着出了门,随着郝平从大厅东南角的小路往山下走去。
青龙会是舒州地区第一大帮会,会中弟子成千上万,分布在舒州府及庐州府的各行各业。上到码头扛包的力夫,下到街面卖针线的货郎,三教九流里头都有青龙会的人。门下有两大门派,分别是紫鹤门和虎啸门,门主分别是朱大有、胡天宗,二人也算是好手。
朱大有身材臃肿,肥大的肚子配上稀稀落落的头发,被弟子暗地里戏称“秃头猪”。此人看着笨重,手上却有两下子,一双肉掌拍出去能碎青砖,只是每拍三掌就得歇一歇,喘匀了气再拍第四掌,因而他带出来的弟子也都是练三招歇一招,虎头蛇尾。胡天宗身形瘦小,十分钟情于大环刀,招式看上去十分凌厉,一刀抡出去呼呼生风,可就是耐力不长,抡完十刀胳膊就软了,因而也有个绰号叫“快刀手”,意思是快是快,砍完就跑。这两人带着青龙会,平日里在舒州地面上倒也吃得开,靠的不是武功,是会做人——码头上的力夫头儿是朱大有的拜把兄弟,街上管收税的小吏是胡天宗的外甥,各路消息从底下传上来,占万荣坐在总会里就能知道半个舒州府的事。
清晨时分院内练武场上,众弟子正练习着拳脚。此刻占万荣和朱大有正在指导技艺,一弟子上前通报道:“禀报掌门,云谷子求见!”
“哈哈,快快有请!列队迎接!”占万荣哈哈大笑道,快步走向门口。他一边走一边朝朱大有使了个眼色,朱大有会意,赶紧把腰带紧了紧,又把头上那几根稀毛往中间捋了捋。
“云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占万荣站在大门口最高阶的台阶上,对着云谷子满脸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