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每次对你的思念,犹如汪洋行舟,心潮澎湃,又小心翼翼。你倦怠的眼神,冷酷的表情,慵懒的神态,是一个又一个阻碍我前行的礁石。至于那冷淡的言语,一再对我的漠视,更无异于一场狂风暴雨,淋得我透心凉。都说没有卑微的爱情,可有卑微的人啊!怎样祛除身上的悲患色彩呢?如果没有你怜惜的目光,我将永远找不到正确的航向,永远在恶涛浊浪中沉浮翻滚。饶了我吧 ,我已被你俘获,不要再拉我去示众。
从我家出发,沿着206国道,走上二十来公里,就到了你所居住的赤水镇。最早对赤水镇产生向往之情是在我读初三的时候。一节语文课上,李老师痛心疾首地谈到镇上那些积重难返的陋习。当我纠结于是否将父母对号入座时,他话锋一转,说到了勤劳吃苦的赤水人民,“天蒙蒙亮,赤水的菜农就骑着摩托车上来啦!而我们很多人还在废寝忘食打麻将……”李老师通过对勤劳朴实赤水人民的褒扬,来抒发对好逸恶劳镇人的不满。显然,他达到了目的:从那时起,我幼小的心灵就开始孕育反叛的种子,现在又遇到你一个赤水镇的优秀代表,我就更加坚信李老师当初所持的观点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了。
人的悲哀之一,就是对生养自己的家乡产生又爱又恨的复杂感情。这或许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我的老家在离镇上有五公里的横路村。我是家中长孙。打从会走路了,就跟在爷爷奶奶身边。那段时间有多久,我已记不清。为此,我曾问过母亲多次,可她很避讳谈论这一话题,总是粗声粗气回复我。我被母亲软硬兼施带回家里的那天却记得非常清楚,尤其是被脱离奶奶怀抱时的凄厉哭号真是感天动地,以后我不知道,反正至目前我还没那样哭过,即便四次高考落榜难受程度也不能和当时相提并论。刚回去的时候,我难以适应新环境,时常偷偷跑去找奶奶(那时爷爷已过世)。为此,我没少领教父亲那粗糙又蛮横的大手。记得在镇上读五年级时,我写过一篇作文《父亲的手》,那篇作文不仅得到语文老师的褒奖,他还意犹未尽地当着全班同学朗读,那感觉记忆犹新:痛并快乐着。当然,父亲也没冷酷到不通人情的地步,他打我一顿让我长点记性后,也会马上转变态度对我安抚起来。碰上赶集的日子,他会带我去花花绿绿的集市,买个小玩具。那时的驿前镇对我们山里孩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挨一顿揍能赶一次集感觉还挺实惠。
97年的雨季特别的无情漫长。夏天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狂风将我们卧房屋顶的瓦片席卷,如注暴雨倾倒屋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和腐木味。父母抹黑来到我们三兄妹的床上,紧紧地将我们护在里面。我们胆战心惊地挤在一起,一夜无眠。第二天,我们把床铺搬到了厨房隔壁的杂物间。那房间本来就小摆下两张床后就没了多少空间,可怜那些老鼠在我们硬闯入后抱怨连连,晚上窜到我们三兄妹的床上报复,留下一堆堆肮脏的屎尿。两个月后,厨房又倒了。那是一个初秋的晚上,我们刚躺下不久,一声沉闷的巨响,又把我们从床上惊起。在明亮的月光下,我们一家在废墟里翻找良久,可除了泥块碎瓦以及村人的连绵叹息外,没发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倒塌的泥房不仅将所有的生活工具掩埋,还摧毁了两副上好黑漆放于二楼两长条凳上的棺材。棺材是村里同 房的一对老夫妻的。我们是他们的租客。幸运的是,那两副随时待命的棺材没有趁火打劫,带走任何一个本可以让它们完成使命的人。
97年年底,我家搬到了镇上。房子是父亲举债买的,紧临206国道,是废弃的林木检查站;三间,60来平米;因低矮,逢大雨会进水。刚搬到镇上时,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有人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惊恐之际,我会把灯打开,父亲过来关切地询问,我就说看到有人,可那人在哪我又说不清楚。相比于那些游走在黑暗角落里似有似无的生灵,活人制造的惊悚显然要严苛得多。房子背后本来还有个杂物间,可在我们入住后不久,杨家湾划分地皮时,被十几个村民强拆了。强拆那天,势单力薄的父亲飞奔到镇派出所求援,可等警察叔叔来到现场时,房子夷为平地,肇事者早就逃之夭夭。因为是举债买下的房子,一到年底来家里追债的人就络绎不绝。追债人的身份五花八门,有卖砖卖瓦的,有卖肉卖米的,还有不嫌事小跟来凑热闹的。他们言语冰凉,态度傲慢,开口闭口就是“钱!钱!钱……”,与之对应的是父亲的低声下气“好!好!好……”对于这些人,我是厌恶至极,恨不得拿扁担来招待他们。一回,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来打听父亲的行踪,我不假思索就学起了母亲的话:“他不在家!”其实,父亲就在衣橱后面的竹床上睡觉。我至今记得一个在“楼下弄”开杂货店的女老板,为讨债她把生死置之度外。她最喜欢站在我家屋前车来人往的国道中间骂街:“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啊,亏我那样信任你……给个痛快话,什么时候有钱……”骂得口干舌燥了就悻悻地回去,哪天心情不好又鬼魅般游荡来了。镇上彪悍泼辣的民风因她的特殊贡献外加开车师傅们的口耳相传早已火遍全国,现在应该享誉世界了吧,毕竟传播的时间是充裕的。过完一个惨淡的新年后,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镇中学在离我家有三里路的南方村。每到开学报名的时候,屋外的国道上就热闹非凡,可我们三兄妹却因家里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置身事外。我们耷拉着头围着火盆烤火,炽热的炭火不能消融心中丝毫冰冻。
“距离产生美”这话显然不仅仅适用于男女之间的暧昧关系,在生活中的很多方面都能发现其诡秘作用力的痕迹。家搬到镇上后,曾经无限热爱与向往的花花绿绿的集市变得习以为常,加上时常忍受讨债人冰冷的嘴脸和言语,心里不由得对热闹的驿前镇产生了一丝厌恶感。那时,我的一个迫切愿望便是在房子底下挖一个地洞,自己可以像冬眠的青蛙一样,躲避没完没了的纷扰与冲突。
千禧年前后,镇上兴起了出外打工的浪潮。那会很多人就来到改 革的前沿阵地深圳,不过当时的深圳可不像现在这样包容,必须要有一张暂住证,不然后果很严重。缘君,你也听说过不少叔辈们的艰辛创业史吧?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巡逻队,他们经常躲到山上的密林中去。上山当猴子?没那么容易,我想他们当时的苦恼是:当猴子而不可得。随着改 革的深入,就业的严峻形式有所缓解。我读初中时,父亲将两个叔叔的四个孩子和奶奶从横路村接到镇上,目的就是让叔叔婶婶们安心在外面打工。我家家贫屋小,一下子加进五口人,可以想象生活是多么的窘迫。每天早上,国道上总有两支朝圣般的求学队伍迤逦而行,我小心翼翼加入其中,特畏惧同学那好奇又惊异的目光。年底,打工回来的叔婶会捎带一两件新衣服给我们三兄妹,虽然尺码不合穿着别扭,但聊胜于无。
我读高中时,镇上办起了隆重的“莲花节”。镇上那片明清古建筑瞬间焕发出了璀璨的光芒,传言政府将招商引资,将它们打造成文化产业旅游景点。离镇上有十里来路的抚河源头——龙井水库,沉寂多年,有意将它开发成“漂流度假胜地”的消息也不胫而走。10年,镇上的姚西村又上了中央电视台,“莲花第一村”的名号越发响亮。紧接着的自然是没完没了的建设再建设罗。据我所知,进姚西村的门廊就改建了几次,一开始是古朴的木质结构,觉得寒碜就改为一气派的铁架,不久又用昂贵的花岗岩取代。要知道驿前是省里几个贫困市里贫困县中的贫困镇,一年中田里能刨出几座奢靡的花岗岩门廊?何况,莲花的花期就两三个月,花期一过那花岗岩门廊的作用就等同于栓牛羊的木桩。下次回家路过驿前,你注意下国道左边,那个价值百万的花岗岩门廊活脱脱一穿着华丽衣服傻里吧唧的二愣子。
门廊旁边的山坡上修有一座格局宏大的坟墓,里面安眠着镇首富的父亲,一位口碑不错的剃头匠。老人走的那年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家正因建房碰上的一起交通事故陷入绝境。出殡那天更是全镇轰动,据说那送行的队伍就绵延三里半。我本打算去凑那个热闹,因为听说运气好能抢到价值不菲的纪念品,可我为帮助父亲筹措法院判决中需要给原告的补偿款没去成。父亲找大叔借钱吃了闭门羹后,我自作主张又去找了父亲的这位亲兄弟,我死乞白赖坐在他家的客厅里不走,最后他很不高兴地拿了五千元给我。颇为讽刺的是,父亲当年安抚母亲让二叔将他的两个子女寄养在家里的一个理由便是以后借钱方便点。父亲欠债半辈子,遭人白眼半辈子,可还没明白“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或许他也悟透过,可一想到迷惘的前途,便又开始心存幻想了。唉……
既然上面挖到了坟,索性挖深一点,往那祖坟上刨。花岗岩门廊的后面是刚建不久的露天停车场。距停车场50米不到的小山坳里有一座寺庙,名曰真隐寺。古寺庄严,环境清幽,历史可以追溯到后唐。最早对古寺产生特殊情结是在我读高一的时候。那年年底,父母爆发了激烈的矛盾。矛盾平息后,我家四分五裂:我和弟弟被接到老家横路村过年,父亲去了真隐寺在那里面壁思过到年初五,家里只留有母亲和妹妹。几年前,父亲在饭桌上失望透顶地对我说,他在真隐寺的几天里,吃斋念经,在菩萨面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我能出人头地。
奶奶去世后。为了给她找一个好墓穴,父亲和两个叔叔跟着风水先生攀爬了好多山头无功而返,最后无奈定穴于真隐寺后面的官山上。穴位找好后,出殡的日期又迟迟定不下来。奶奶五月初三去世,初四火化,原定于农历12出殡,可临了发生了变动。推迟出殡的原因是大叔的岳父一个前清遗老模样的人说,农历12跟大叔的生肖相冲,不宜出殡。最后选定的日子——农历二十二——跟我的属相相冲。出殡前,一位村里的老者神色严峻地对我说:“明天你最好回避。”一个她深爱的长孙,一个陪伴她走完最后人生路的人,一个对她充满愧疚的人,竟被要求在她入土之时跟她划开界限?去他的陈规陋习,去他的腐朽观念,我不仅不回避,我还要跪爬到她的坟前为自己的过失和愚笨忏悔以及祈求原谅,谁阻拦我跟他拼命。奶奶的坟离真隐寺不远:跨过真隐寺高大的门廊,沿着右边一条蜿蜒的山路走上一公里左右,就到了她安眠的山脚下。每次外出打工前,我都会拿上些香烛鞭炮去她坟前叩拜一番。出得山来,我还要跨入真隐寺,跪倒在一排神色庄重的菩萨前,默念心中热切的愿望。
真是好事多磨!我去顺德那年,镇里对那片明清古建筑的态度发生了重大转变,政策由之前疯传的巨资买断改为用屋换地,就是拿你的老屋来换一块规格相当的建房地皮,补偿款有但少得可怜。自然早前那些“发财梦”做得最为香甜的老屋所有人成了最坚定的对抗者。他们不要什么地皮,他们按照自己的规划在老屋前后圈地打桩,违建乱建瞎建如雨后春笋疯冒出来。如果某天你来驿前游玩,往那片明清古建筑群望去,你会发现很多不伦不类的小洋楼点缀其间,那真比洁净墙上的“牛皮癣”还难看。
“刘家屋”隔壁的赤脚医生老恒玩了几年猫腻了,又养起了狗。刚转读到镇上时,我不知受了多少他家凶残大黑狗的恐吓。十多年后,我依然不受待见,他的新宠那条爱卖萌的哈巴狗看我的眼神不是愤怒,没有怜悯,而是赤裸裸的藐视了。至于远在十里外的老家横路村,每年回去的次数有限,回去的心情也愈加复杂。我是村里的第一个高中生,之前积攒的好口碑都在几年的瞎晃中消磨殆尽。现在,我特畏惧村人打量我的眼神,那神情像是在观赏一件破损的古物,回忆一幅深藏在记忆中的萧索场景,充满轻视与不屑。
“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每当这首旋律悠扬的歌曲响起时,我的眼前就会出现那幅魂牵梦绕的乡村画面:阴郁的天空下有一排坍倒的泥屋;村头门廊的地基隐没在一片枯枝杂草之中;路边那棵茂盛的榕树还在摇晃着无法排遣的寂寞;一条忧伤的小河呜咽着流向远方。当然,我也想起了小时的玩伴“阿娇”。她有着水蛇一般的腰肢,我们小时候玩“警察捉贼”时,她总能轻易地挣脱我的搂抱。我读高中时,村里有过她在外面当小姐的传言。而随着她家村里那栋最早的砖瓦房拔地而起,身为长女的她就更百口莫辩了。
“呜——呜——呜——我的心充满惆怅,不为那弯弯的月亮,只为这今天的村庄不再唱过去的歌谣,你那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