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大约四点钟——太阳光不那么猛烈和炙热之后,康如初循着纸条上的地址,接近了任听雪约林博昌谈话的地点。
九凤山不高,南面朝向大海,站在山顶就可以望见脚下大半个桐港村,坡很缓,坡上还种了不少水果和蔬菜。
北面则靠邻桐港水库,是直削的悬崖峭壁,据传曾有砍柴人从这里不慎失足掉下去摔死过,所以罕有人至。而如今荆蕨丛生,地势更为险峻。
任听雪就约了林博昌在山上西南面一处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见面。
当康如初到达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也不知他们之前谈到了什么话题,总之当康如初靠近到足够听到他们讲话的声音时,任听雪的语气已经充满敌意。
不过他本性沉着,并没有对林博昌大动拳脚,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双手不自然地垂在大腿两侧,不忿道:“信任?自你三年前将曾国强置于我枕侧监视我起,我便知你我之间已有嫌隙,现如今却又提起所谓‘信任’之词,何等荒唐?”
“曾国强……你都知道了?”
“如今他我二人皆已心灰意冷,热情不再。天宽地广,自当另有一番作为。”任听雪转过身子,眺望脚下的桐港内海,任由疾风吹散他的发型,拳头却不由得攥得更紧了。
“你们要走?听雪,你们走了我们……A&B该如何是好?”
“林博昌!你毋须再惺惺作态!”任听雪愤怒地指着林博昌的鼻子,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当年Jack无意间得知K的秘密,不出三日便销声匿迹,是你们杀了他!他曾有意警醒于我,我非但未领情,还痛斥他忘恩负义、离经叛道,为你辩护,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如今我亦知晓K的秘密,若不走,迟早也会丧命在你们手中!”
等等,Jack不是失踪,而是林博昌和K杀了他?还有,K的秘密……难道与心魔石的原材料有关?
康如初忍不住向他们两个靠近,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谁知脚下不慎踩到一根圆滚滚的断枝,一个重心不稳,从坡上滚了下去。
“我靠!”
所幸坡很缓,他滚了很长一段路也没有头撞到石头上昏迷失忆或撞到树上把脊椎撞断,只是擦破点皮。
但林博昌和任听雪已经发现了他的动静,惊疑不定地向他走来。
“谁在那儿?”
康如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想站直身子,脚下又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再次滚下了山坡。
慌乱之中,他随手乱抓,抓住了那个让他滑倒的东西,而后背则猛烈地撞击到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
“妈的!”
他捂着疼痛难忍的后背站了起来,然后趁林任二人还未找到自己,慌不择路地奋力奔逃。
可是跑着跑着,他发现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空旷,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妈的,我为什么要往山顶跑?”
以前我看电视剧的时候,经常会嘲笑那些一被人追就往天台上跑的笨蛋,可现在我也成了那些“笨蛋”之一,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康如初一边脚步未停向前奔跑,一边心急如焚地想着脱身的方法。
不能被他们看到我的样子啊,要不然以后的林博昌认出我来怎么办?
可他再焦急也没用了。
因为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因为再往前一步,就是断壁悬崖。
康如初喘着粗气,无奈地转过头。
唉,事已至此,既然无路可退,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你?”
任听雪见到是康如初也有些许差异,还未等他询问,康如初已经率先回答:
“呐,任兄,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跟踪你们的——好吧我是有意跟踪林博昌的,因为我已经发现了他的罪证。本来我是想看看他来这里打算做些什么勾当,却没想到任兄你也在这里。唉,也算我运气差,还未等靠近你们就被树枝绊倒。为了不让林博昌因为见到我而打乱以后的时间轴轨,我只能一路狂奔。所以,当没见过我好吗?等我顺利逃脱了,一定会将我的发现通通告诉你。”
他知道,这个时候事态紧急,只能先吊住任听雪的胃口,才能利用他为自己争取到时间。
任听雪闻言往前一步,目光却不再看向康如初,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康如初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飞快地躲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戴上了从沈灵犀处借来的摄录眼镜。
而这时,林博昌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听雪,见到是谁了吗?”
任听雪没有看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任由那颗石子从悬崖上飞出去,然后以抛物线落进山下的水库里。
他闭上眼睛,说道:“是何人,为何事,已无所谓。一如方才的石子,飞过半空落入水中,只能激起半点波澜。而你站在悬崖上,细心聆听,却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在这世间,你我皆是一粒尘埃。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最终都会消失殆尽。”
林博昌走到他身边,伸出脖子望了望脚下的水库,然后畏惧地退了回来。
“听雪,你听我说。有时候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K不是坏人,Jack也不是我们杀的。你记得吗?我们当初创立A&B是为了造福社会、造福全人类。我们的初衷还未达成,我们的信仰尚要坚持,你不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意已决,你无需多言。K也好,全人类也好,皆与我再无半点瓜葛。”
“你这么说,就是想背叛我们的信仰?”林博昌忽然阴沉下脸来,眼中似有怒火燃烧,从背后慢慢地向任听雪靠近。
他想干什么?难道任听雪真的是被他杀死的?
康如初刚反应过来,林博昌就已经伸出了手——
“住手!”
康如初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
我不是没有想过任由林博昌将任听雪推下去,然后拿着这段视频换取那三十万现金和第三代心魔石,以及这混蛋的终身监禁。
可扪心自问,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推下悬崖,而我却见死不救,我做得到吗?
我做不到。
我想我一辈子也做不到。
我之所以厌恶林博昌、想置他于死地,是因为他于我而言,是个恶人。
如果今天的我因为一己私欲而任由他杀害一个无辜的人,那明天的我,与他又有什么分别?
林博昌该死。
任听雪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该死。
如果这些都不能说服我自己,那么还有一个我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
第四代心魔石。
或者说,我的未来。
没有林博昌,就不会有第四代心魔石,我也就不会重遇林小蝶,不会加入A&B,不会拿到林朝晖那两百五十万,不会有机会见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那于我是个光明的未来,我不可以放弃。
所以,即使我拍到了林博昌亲手杀死任听雪,我也不会用这段视频作为证据站出来指证他,那无异于将我自己再推回以前那个只有着浑噩与无知的深渊泥潭。
既然如此,任听雪便没有必要死。
至于时空轴轨会不会混乱,那是以后的康如初该担心的事。
“你是谁?”林博昌往后退了几步,站稳脚跟后充满戒备地看向浑身沾满树叶的康如初,又看了一眼任听雪,“听雪,他就是刚刚偷听我们讲话的那个年轻人?”
我是你的仇人,也将是你今后最大的敌人。
康如初轻哼一声,往前几步,再一次直面眼前这个让他心中充满恨意的中年男子,冷笑道:“别再听雪、听雪叫得这么亲。你刚才想做什么,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一清二楚!”
“不知所谓。”林博昌的眼神往他处游离了一下,但很快又拉回康如初身上,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就应该明白你刚才听到的、看到的都属于国家机密,如果你胆敢泄露出去一个字……”
“你想将任兄推下悬崖,也算是国家机密么?”
“你放屁!你不要血口喷……”
“你这么说,就是想背叛我们的信仰?”
他话未说完,康如初已经将手机视频举到任听雪面前,调大音量:“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可不是你说了算。”
“听雪,你听我解释……”林博昌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冲过来想抢走康如初的手机。
康如初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慌忙之间想将手机收回来。可就在这时,心脏一阵绞痛,不由得后退一步,握着手机的手向后一伸。
很不幸,正好撑到站在崖边的任听雪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三人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林博昌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任听雪摔下山崖。
一如方才的那颗石子,飞落,沉没。
而康如初,此时已疼得在地上蜷缩起身子,额头细汗涔涔。
林博昌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才上前捡起康如初的手机,仔细研究一番后删除了视频。
然后他勾起嘴角,将手机上的指纹擦除后,塞回了康如初的口袋,拍了拍他因疼痛而几近扭曲的脸蛋,冷笑道:“人是你杀的,记得偿命。”
康如初想打开他的手,但心口不时传来的绞痛无力让他这么做,只能任由林博昌从他模糊的视线中大笑着离开。
过了半刻钟,他才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悬崖边往下望。
我……我杀人了?
任听雪是我杀的?!
我是杀了任听雪的人!
我是杀人凶手!!!
康如初颤颤巍巍地试图用双手捂面,才惊觉自己左手一直握着一样东西——那样让他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东西。
心魔石。
遍寻不见,原来你在这里……
对,心魔石!
我有心魔石,我可以穿越时空,我可以救任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