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分,崇山峻岭间点缀着一片片鹅白嫩鸭黄的色彩。一阵江风吹过,花香四溢,令人好不畅快。此时一场浓雾正笼罩在江面上,如同轻柔的棉花毯一般,这木筏行驶在江中,犹如仙境洒脱飘逸。
云谷子和段思平二人却没有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半个月前,二人早早出发,到江陵城之后弃马改走水路,一路顺流而下。此刻二人正在闲聊,忽听艄公吆喝道:“转弯了!客官坐稳!”段思平连忙钻出船舱,只见这船刚刚转过了一个山头,江面的视野立即宽阔了起来,来往的船只也有些拥挤,众多粮草已经在舒州渡口纷纷装船,等待军令发往各地。
“哟哟哟,排好队,准备出航!其他船只,一律靠边停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官船上大声吆喝着,腰间的佩刀磕在船舷上叮当作响。
“这都是吴国的官家从百姓身上抽调了粮草,看样子又要打仗了,百姓生活苦啊!”船家叹道。
“船家大哥,你知道的信息很是丰富!”云谷子道。
“老朽常年跑江陵到舒州的航线,客人多了,自然听到的消息也很多。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你看如今这局势,到处都是藩镇比拼实力,看样子天下即将大乱,各种势力都在明争暗夺。前几天听说梁国太子和皇帝的妃子通奸,儿子起兵把老子杀了,真是天道乱了!”船家叹息道。
“不谈国事了,我们马上要靠边了!”云谷子摆了摆手道。他素来稳重,见此处人多,担心祸从口出。
段思平站在船头,看着岸边一队队民夫扛着粮袋往官船上搬,一个个面黄肌瘦,脊背弯得像拉满的弓。有个老汉扛到一半腿一软,连人带粮摔在跳板上,旁边的兵丁上去就是一鞭子,骂骂咧咧地催他起来。老汉挣扎着爬起来,粮袋破了口子,米粒撒了一地,那兵丁更恼了,一脚把他踹到一边,招呼旁人重新装袋。老汉蹲在岸边,伸手去捡撒在泥里的米,一颗一颗往怀里揣,那兵丁看见了又是一脚。段思平拳头攥得咯咯响,云谷子从后面按住他胳膊,低声道:“别动。你管得了一个,管不了这一路。先办正事。”
段思平咬着牙松了拳头,胸口堵得慌。他想起当年在南楚边境,那些骑兵冲进乞丐群里砍杀,和眼前这一幕像得让他胃里发酸。
船靠了岸,兵丁上来翻检行李,翻得乱七八糟,见没什么油水可捞,才挥挥手放行。二人换了通行证,踏上舒州城的土地。
“这杨吴看着繁华,底下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云谷子边走边低声道,“杨行密当年打下的底子,如今全叫后人败光了。你可知这杨吴朝廷里头,如今是谁说了算?”
段思平摇头。
“杨行密死的时候,传位给长子杨渥。可杨渥这人,喜好击球饮酒,性子又猜忌,底下将领没几个服他的。右牙指挥使张颢和徐温两个人把持了兵权,杨渥想动他们,反被他们先动了手。天祐五年,张颢杀了杨渥,本想投奔后梁,徐温拦住了他,说‘此去梁国,往复三千里,军国未有主,无主将乱’,不如先立一个,再慢慢图谋。于是立了杨渥的弟弟杨渭。没过多久,徐温又杀了张颢,从此大权独揽。杨渭不过是个摆设,政事全由徐温父子说了算,杨家人如今只管祭祀而已。”
“那舒州这边呢?”段思平问。
“舒州归德胜军管。德胜军节度使叫张崇,是杨行密的老部下,跟着打天下出身的。此人打仗有一套,可治民嘛——”云谷子摇了摇头,“你方才在渡口看见那些兵丁的做派,八成就是他手底下的人。我听说他在庐州的时候,有一回入朝,州里人以为他不回来了,互相说‘渠伊必不复来了’。结果他又回来了,听说了这话,立马按人口征收‘渠伊钱’。第二年他又入朝,州里人不敢说了,见面只捋胡须庆贺,他回来后又征‘捋须钱’。你听听,这是什么道理?”
段思平听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怎么不行?他历任藩镇二十年,掠下以奉上,每年入朝贡赋络绎不绝,朝中当权的都收过他的好处,所以他再怎么胡来,禄位稳如泰山。舒州刺史冯化继是他表弟,靠着这层关系,在舒州也是横着走的。你当年在仙居楼挨打,那掌柜就是冯化继舅弟。这层层叠叠的关系,老百姓夹在中间,连喘口气都得看人脸色。”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城中。时隔多年,城中的“仙居楼”依然人来人往,饭堂中坐满了来往的江湖侠客以及富商巨贾。此刻正是用饭的高峰期,段思平站在门口扭头朝着后方伫立远望,看到那棵大树依然还在,不禁回想起几年前和卢一在此地被打的那一幕,心头有点发酸。
“当年我和卢大哥就是在这里被云叔解救的,瑶妹还给我们买了一袋馒头!”段思平感激地说道。
“也是阴差阳错,我竟然不知道那就是你,也怪我大意了!”云谷子叹气道。
“云叔莫要介怀,您先入座,我先去找个人,等会就回来!”段思平道。
云谷子知道他要做什么,点头道:“快去快回!”
段思平用了几个铜板提了三四十个馒头,飞速消失在那个大树侧边的巷子里。
根据多年前的记忆,他七转八弯地来到了城南边的破庙里。这个时候按道理正是乞丐们出门乞讨的时间,但他此刻却惊奇地发现这个破庙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断壁残垣此刻也是整体翻修,还有一些香客在烧香礼佛。
“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我想打听个事情。您知道这个庙以前可是个破庙吗?它是什么时候翻修的?还有原先住在这里的那些乞丐,他们都去哪里了?”
“啊呀,这个好早了,五年前的样子吧。官府接到朝廷的指令,要大力弘扬佛法,造福百姓,就翻修了城中的几大寺庙。你也真是奇怪,谁会关注那些讨饭的人?官府驱赶之后就逃之夭夭了。我看你衣着不俗,莫非是乞丐当街抢了你的财物,你才赶来此地寻人?”香客道。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多年没有来这里了,只是问问而已!”段思平道。
“你要是想寻找乞丐,就往城南边的方向去找找吧。我听说他们好多人现在都被赶到城外去了,那边现在是乞丐的聚集地!”香客道。
段思平无比失望,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路上,见路边有两个乞丐如同当年自己和卢一的模样,当下微微叹了口气,又将手中馒头全部递给了他们。这两个小乞丐欣喜万分,又怕段思平反悔,千恩万谢之后飞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待他返回时,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精致的菜肴。
段思平道:“舒州城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恐怕这么多年过去,范叔也有可能离开此地了!本想把他接出来,让他安享晚年,可惜找不到他!”
“莫慌,你和我大致说一下他的相貌,你我兵分两路,应该有所发现!他在这里身居多年,迁徙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如今兵荒马乱,说不准范老哥已经离开!”云谷子道。
午饭之后,二人分批出门,朝着各个方向搜寻。傍晚时分,云谷子见段思平推门而入,面色忧伤,知道他定然是找到了范时运的踪迹。果然段思平说道:“范叔已经去世了,也没有一处坟冢,真是可怜!当初若没有他,我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想让他安享晚年,却也没个机会!”
“啥也别说了,待会买点纸钱,在屋后空地上凭吊一番!让他不再饱受饥寒之苦!”云谷子道。
夜幕下的舒州府处处张灯结彩。因距离杨吴的都城扬州很近,舒州府也俨然成为了江淮地区的副中心,此处商业异常繁华,酒肆茶楼、商店、药铺鳞次栉比,人员熙熙攘攘,宾客络绎不绝。舒州又是中原和扬州走水路的必经之路,因而此处的商业中心常常营业到三更。有时候这夜市刚刚结束没多久,早市便已开始了。
段思平走在街上,看着满街的灯火和笑脸,却总觉得这繁华底下透着一股子虚。方才在城门口,他看见一队兵丁押着十几个壮丁往江边去,那些壮丁腰上拴着绳子,连成一串,走慢了就是一鞭子。路边的人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匆匆走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他想起云谷子说的张崇和冯化继,想起渡口那个捡米的老汉,又想起范叔。范叔在舒州讨了一辈子饭,最后连个坟头都没留下。他抬头看了看街两边挂的红灯笼,觉得那红光里透着冷。
舒州城东的一处威武的建筑里,二楼的大厅中一桌精美的酒席上此刻正是觥筹交错。与宴者各个满怀得意之情,纷纷对着北边那个方面大耳的中年人敬酒。
中年人约四十五岁左右的年龄,中等微胖的身材,硕大的鼻孔有些翻天往上长,稀稀落落的头发掩不住他那双令人发怵的眼神,此人是舒州刺史冯化继。
“我等祝贺刺史大人万寿无疆,步步高升!”一干人站起身道。
其实这一干人均是德胜军治下的各州刺史,只因冯化继背景极深,这让其他州县不知不觉地矮了一级。
“来,诸位同僚,干了此杯酒,日后的好日子我们跟随节度使大人共同享受!”冯化继道。他所说的节度使正是他的表哥德胜节度使张崇。
“我们跟着冯大人已经快五载了,在大人英明神武的领导下,各地都是民生安定,风调雨顺!这一切都归功于大人领导有方。我建议大伙连敬大人三杯,期待着大人步步高升,年年有今日,我等也好升官发财!”滁州刺史周泽胜道。
“周大人说得有道理!我等终身跟随冯大人,升官发财!”舒州刺史方明道。
众人议论纷纷,此刻冯化继扬了扬手,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各位同僚,我冯某人能有今天,全仗着当今表兄的提携以及各位同僚的鼎力相助。今天我也借此机会,要和大家表个态:只要各位诚心诚意跟我干,我冯某人一定不会亏待大家,在大哥那里荣华富贵也是少不了的!”冯化继道。
“属下跟随大人,与大人共进退!”众人伏地呼喊道。
“来,歌舞表演!”冯府管家见气氛已经热烈,朝着门外站立的侍者喊道。
歌女鱼贯而入,跳起了令人陶醉的优美舞曲。在一片片薄纱香味的氛围中,众位刺史各个软香柔抱,仿佛身处天堂一般,各个摇头晃耳。
子时时分,冯府管家来到冯化继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