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谷子见段思平初出江湖,便能和堂堂崆峒掌门打平,心中更是惊奇不已:“我还是小看他了。这点苍派真是低调得厉害,招式如此出神入化,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假以时日,小伙子定当是所向披靡!”
圆通道:“阿弥陀佛,施主说说这毒药是怎么一回事?”
段思平跃下场中,拿着破碗走上前来,对着众人环视道:“各位请听我一言。我知道是谁下的毒,那人却和摩海派无关!这里面丹药溶解之后的残渣,它的成分是硫磺!这味药只有一个人能配!”
“笑话!你一个毛孩子,你到底收了云谷子多少好处,要为他说话?”占万荣道。
“难道就凭借你一句话,就能替他开脱么?你当你的武林盟主?”葛端望大叫道。
“小子,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在此耀武扬威!我和你打个赌——地上还有些没喝完的茶水,你要是敢喝,我就认为下毒之事和摩海派无关。怎么样?”苍鹰教刘成宁道。他这话一出口,身后几个苍鹰教弟子立刻跟着起哄:“对!敢喝才算数!”“不敢喝就是心虚!”
“不错,你要是敢喝,我确信你所言非虚,我们立刻下山,从此不再打扰摩海派静修!”占万荣道。
“阿弥陀佛,诸位掌门何必出此下策?刘掌门,你如今也上蹿下跳,倘若他也让你喝一口,你敢喝么?自己做不成的事情,缘何强加在别人身上?”圆通方丈瞪着他道。
刘成宁没料到这球却被方丈踢到了自己处,当下竟然愣住了,立在原地傻笑不已。他身后那个刚才喊得最响的弟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假装看天上的云。
“方丈大师不必担心!我谅他也不敢喝,何必让他自找没趣?我年纪轻轻,身份低微,喝一口又何妨?刘掌门,你去取来!”段思平指着刘成宁道。
“小兄弟,万不可如此!那可是毒药!”云谷子大惊,心道,“这点苍派高徒一旦遭遇不测,将来怎么和柳掌门交代?”
“云掌门,这点小事何足道哉?我今日就来喝一口,让此等宵小之辈见识一番!如果能让他们下山不再滋事,我也心满意足了!”他淡定地接过苍鹰教从地面上搜集来的半碗茶水,眉头皱也不皱,仰面干了下去。
“别!”云谷子正要阻拦,却见段思平仰头干了下去。
“啊!这可怎么办!”云谷子心里一沉。
片刻之间,但见段思平双手用力地捂着肚子,面色已然扭曲。他“哎哟”一声弯下腰去,两条腿直打哆嗦,踉踉跄跄地翻滚到刘成宁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脚,仰起脸来——那脸皱得跟个核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往下耷拉,舌头吐出来半截,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刘掌门!您大仁大义,救命啊!快救救我啊!我快要死了!”段思平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颤,抱着刘成宁的腿来回晃荡,晃得刘成宁站都站不稳。
刘成宁可是吓得不轻,面色惨白,连忙侧身躲避,一边躲一边甩腿:“这可不关我的事情!是你自己非要喝的!你松手!松手!”
“刘掌门您别走啊!您刚才说得那么笃定,肯定知道怎么解毒!您救救我,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段思平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整个人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身是土,那破碗还攥在手里,碗底最后一点茶水晃荡晃荡洒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这小子真是狂妄之极!让你记住这点教训也是未尝不可。小子,你快点死去吧!早点解脱!”胡铭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苍鹰教的药果然厉害,一碗下去就倒!”崆峒派弟子跟着起哄。
“刘掌门这药熬得好啊,回头给我们也熬一碗尝尝!”眉山派弟子拍着手笑。
“别笑了别笑了!快找解药啊!”云瑶吓得蹲在地上,双手哆嗦道,“你怎么能喝此毒药?这下可怎么办?谁有解药啊?大家谁有解药啊?”她声音都带了哭腔,扭头朝人群里喊,可那帮人只顾着笑,没一个动弹的。
云谷子面上汗水涔涔,急忙蹲下身来帮他运功疗伤。忽见内力无论如何却进不去段思平的体内,当下又是一惊,以为他快要断气,也是暗自焦虑:“这孩子年纪轻轻,行事如此鲁莽!这可如何是好,怎么跟柳掌门交代!”他手上加了几分力,可段思平体内那股气还是进不去,云谷子急得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刘成宁被段思平抱着腿,挣又挣不脱,甩又甩不掉,急得朝旁边弟子喊:“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拉开!”两个苍鹰教弟子上来拽段思平的胳膊,段思平顺势一滚,把这两个弟子也带倒在地,三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那破碗“啪”地扣在刘成宁鞋面上,碗底最后一点茶水顺着他的鞋面淌下来。刘成宁“嗷”一嗓子蹦起来,单脚跳着往后退:“我的鞋!我的鞋!”
就在众人暗暗嘲笑的时候,忽见段思平猛地蹦了起来,一个鲤鱼打挺站得稳稳当当,朝着刘成宁做了个鬼脸——他两只手扯着嘴角往两边一拉,眼皮往上一翻,舌头吐得老长,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
“刘掌门,你看到我了吧!我刚才的表现就是你喝下毒酒的模样。你要不要试试?”段思平把碗底朝上,冲着刘成宁晃了晃,碗里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剩。
众掌门见他忽然又站起身来,像是什么事情也未曾发生一般,心下无比骇然。葛端望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占万荣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胡铭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憋得直咳嗽。
“你莫不是一个托?说不准云掌门早就将解药给你了!”刘成宁三番五次被他戏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涨红着脸道。
“哈哈,刘掌门啊,我的刘大侠,要不你也喝一口,让云掌门给你解药?”段思平把碗递到他面前。刘成宁往后一缩,那碗差点怼到他鼻子上。
“这……这……”刘成宁欲言又止,眼睛瞟了瞟地上的碗,又瞟了瞟云谷子,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刘掌门,你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么?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敢了?”段思平追了一步。
“我……我堂堂苍鹰教掌门,岂能喝地上捡来的脏水?”刘成宁终于憋出一句。
“哦——原来刘掌门也知道地上捡来的水不能喝啊。”段思平拉长了声调,转过身来对着各派掌门,“各位都听见了?刘掌门自己说的,地上捡来的水不能喝。那你们方才逼着我喝,是觉得我段思平不算人,还是觉得我点苍派好欺负?”
此言一出,各派弟子都低下头去,几个方才起哄最凶的悄悄往人群后面缩。葛端望干咳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占万荣弯腰去捡扇子,捡起来又掉,掉了又捡,忙得不可开交。
云瑶这才明白段思平刚刚是假装,忍不住掐了他一下:“你可真讨厌!吓死我了!”
“哎哟!”段思平揉着胳膊龇牙,“云姑娘,你手劲不小啊。”
“无妨,今日也算是报恩了。”段思平淡淡一笑道。
“报恩?什么恩?我几时给你恩了?”云瑶奇道。
“舒州城,两个乞丐,一袋馒头。”段思平笑了笑。
“啊!你是那个乞丐?”云瑶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你那时候那么瘦,跟个猴儿似的,现在怎么长这么高了?”
“吃了你家一屉馒头,不长个儿对得起那屉馒头么?”段思平笑道。
云谷子见时机已然成熟,便拱手道:“各位武林前辈,这下毒之事我派定当详加调查,日后定然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云掌门,不用来日查明,这下毒之人正是毒散圣手郝平!刚才我喝的正是他的独门毒药‘速溶汤’。你们要是寻仇,就去找郝平吧!”段思平环视众掌门道。
“你小子为何没事?怎么知道这么多?”葛端望道。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段思平道。
“你!你真没有规矩!”葛端望面色发白。
“你们何时讲过规矩?这么多人不问青红皂白,强抢他人之物,还好意思说规矩?”段思平朗声道。
眉山派掌门胡铭见葛端望有些骑虎难下,只好转移话题道:“郝平向来是睚眦必报之人,想必是贵派得罪于他,这才导致他上山寻仇。各大派损失的人马,这笔账还是要算在你摩海派手里!”
“不错,一切都记在你摩海派头上!”苍鹰教一个弟子跟着喊。
“没有证据,大家请不要妄加忖度!”圆通大师道。
“好,既然大师发话,此事暂且告一段落。来日我们再来讨教?”占万荣道。
“恐怕不是讨教,恐怕是别有用心吧!”云瑶鄙视地看着他。
“慢着!这‘一水禅’并非是你一派所有,不该由你一人独享,应该拿出来共享!”胡铭知道此刻已然撕破了脸,索性大声道。
“混账话!这‘一水禅’本是我摩海派祖师所创,如何又成了大家的共同之物?你们可有证据证明是武林共享之物?”云谷子怒道。
圆通大师见众门派低头不语,只好开口道:“阿弥陀佛,如今云掌门杀人动机证据不足。少林派今日先行离去,各位就此别过!”
“方丈大师且慢!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我今天就主持公道。瑶儿,你去把‘一水禅’的秘籍取来!”云谷子大声说道。
“爹,这是何意?”云瑶百思不得其解。
“快去!”
众人眼下大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放光。刘成宁甚至往前迈了两步,被段思平一眼瞪回去,又缩了回去,可那脖子还是伸得老长。
须臾间,云谷子引燃了一堆枯草,又放上几块木片,瞬间一团火焰烧了起来。众门派面面相觑,心道:“他莫不是要当众烧了‘一水禅’吧?”
云瑶手拿着一个红色的木托,上面赫然摆放着“一水禅”的谱经。云谷子双掌一挥,将谱经吸了过来,大手一挥,将书籍扯成了几半,扔进了火坑里。众门派掌门人全都慌了,葛端望“嗷”一声往前冲,被云谷子一掌逼退;胡铭伸手想抢,段思平横剑一拦,差点削着他手指头;占万荣绕到侧面想从火堆里扒拉,云谷子反手一拂,把他袖子燎了一片。在众人垂首顿足间,这“一水禅”烧成了灰烬。
“如今这‘一水禅’的神功已经不在人间,希望你们不要打扰我摩海派的清修。今日之事,我摩海派也不会一一找各位寻事。请走吧!恕不远送!”云谷子面无表情道。
“谁知道是真烧了还是假的?”胡铭嘟囔道。
“胡掌门若是不信,可以把手伸进火里翻翻。”段思平把剑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看他。
胡铭看了看那堆火,又看了看段思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伸手。
“这叫什么事!宁可毁了,也不愿分享!我看这摩海派也到头了!哎,回去吧!”众门派面面相觑,纷纷下山而去。
苍鹰教走在最后面,刘成宁一边走一边回头,脸上还带着不信,可又不敢真回来翻。他那个刚才喊得最响的弟子凑上来小声问:“掌门,咱们就这么走了?”
刘成宁一肚子火没处撒,抬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不走干嘛?留下来吃晚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