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谷子尚未回答，却见二弟子汤全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师父，弟子刚刚接到通报，少林派、眉山派和青龙会也紧跟其后！如今这么多人同时上山滋事，该如何应对，还请师父示下？”
“暂时还不好说，只能随机应变！你几人切记，万不可先行动武，速速随我下山迎接众掌门！”云谷子叹了口气道。
段思平跟随着众人上山，一路上他感到有些奇怪，心道：“从山底到摩海派一路上岔路口繁多，为何这帮人却从不问如何通行，仿佛是极其熟悉一般！这是为何？难道有人提前通气？”想到这里，他见众人此番息了争论，只好也默不作声，沿着羊肠小路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摩海派的接客亭，亭前广场早已经聚集了一堆人。
“摩海派乃边陲小门小派，从未料到有如此大规模宾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请各位掌门及江湖朋友原宥！”云谷子满面笑容，双手抱拳道。
段思平见他身材十分高大，着一身白色长衫，脚套一双过膝帆布鞋，腹部微挺，身材略略瘦削，面色红润，显得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任何惧意。面庞上那一双虎目有种看淡一切的姿态，此番正颔首环顾四周。段思平觉得有些面熟，猛然想起了他就是当年搭救自己和卢一的那中年人，禁不住激动了起来。
云谷子见众门派人士一动不动，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防备，便只好抱拳朝着少林方丈圆通道：“方丈大师，您在武林中的地位崇高，还请领头进屋歇息！”
“也罢，我少林就斗胆做主，请各派掌门及嫡传弟子随我进大厅！各派其他弟子请待在原地，未经许可不可与摩海派发生争执！”圆通手持禅杖，威严地朝着众人扫了一眼。
少林派乃名誉海内，此番方丈说斗胆做主，其他门派自然也不敢违抗。
“既然少林住持开了尊口，我便从了就是！”眉山派掌门胡铭道。
“走，走，随方丈大师进门！”
“水玉，汤全，茶水伺候各派兄弟，不得怠慢！”云谷子见少林此举安排甚是妥当，当下吩咐道。
大厅中，少林圆通方丈、青城派吴天赐、崆峒派葛端望、眉山派胡铭、青龙会占万荣、苍鹰教刘成宁及段思平按照武林辈分排了座次。
云谷子环视一周，见众人用过茶水，便站起来缓缓开口道：“方才言道我摩海派地处边陲，历来与武林同道接触甚少。此番各位掌门不远万里来到西岭雪山，想必无事不登三宝殿，还请赐教！”
“本不欲打扰，既然云掌门发问，那就恕我直言。我苍鹰教在江湖上也是极守本分的门派，无奈师弟上官寻却死于云大侠的暗器之下，今日刘成宁携带众弟子特来寻个因由！”刘成宁道。
“不错，上官教主的确与我有一面之缘，我却不知道他已经离世！至于他的死因，刘掌门你实在不该问我，我委实不知。”云谷子淡淡地说道。
“你说不问你就不问么？当你是武林盟主么？我看你分明是狡辩！那夜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你杀了上官教主！”苍鹰教门下弟子哄叫道。
“若是细问，我便问之：即是黑夜，你们缘何看得清楚？我料定你们无法回答，所以这其中的是非缘由，还请刘教主仔细调查！”云谷子客气地答道。
“果然是有备而答之，云掌门果然是阴险狡诈之徒！”苍鹰教教众乱哄哄地说道。
“阿弥陀佛，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胡乱说！今日就事论事，勿要攻心！”圆通举着锡杖道。
“云掌门，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装糊涂，我眉山派五名弟子在江陵城命丧你手，才几个月的功夫你也不记得了？多人亲眼目睹你留书，难道众目睽睽也不算数么？”胡铭道。
“想必你是胡掌门了。云某人不会妄言，但近年来，我未曾离开西岭雪山半步！贵派弟子丧命，我也不清楚。”云谷子摇了摇头道。
“好，既然云掌门几年未曾出山，那我凌风镖局的镖师，他一年前在西岭雪山失踪，一千两镖银也没了踪迹。我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今日带了一个证人，他说亲眼所见是你所为！”占万荣郑重地说道。
“好，有证人那是最好，待会你我共同问询！”云谷子道。
“如此甚好，占掌门做事有法可循！善哉善哉！还有什么命案，大家不妨都说出来！”圆通道。
“先莫着急，我崆峒大弟子魏源临死之前说出你是凶手？这岂能有假？”葛端望道。
云谷子听闻，一阵嗟叹，心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是害怕了么？还是自行了断吧！”有人小声地说道。
云瑶刚从里屋出来，见众掌门不问青红皂白横加指责，此番杏目圆睁，立在云谷子身后愤愤不平道：“各位前辈都是武林得道高人，为何如今不问青红皂白，在此胡说八道？再说家父近五年来未曾出山，如何杀了你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武林前辈诓骗你不成？”葛端望道。
“难道不是吗？家师最近几年一直都在山中静修，未曾出山！再说你有什么证据是我们杀了人？”顾胜青也寸步不让道。
“胜青，瑶儿不要多言。是非公理，大师及各位心中有数！如果各位上门做客，我有好酒好菜；如果恶言挑衅，恕我不奉陪，还请道不同者立刻退下山去！”云谷子威严地环视四周道。
“阿弥陀佛，云掌门所言甚是。两位小施主稍安勿躁。摩海派与少林并无冤仇，少林此次前来就是从中周旋，化解恩怨！还请各位武林同道拿出证据以示是非！”圆通方丈道。
众门派轮番上前诉说着自己门派的遭遇。云谷子涵养甚高，他并不动怒，一一答复。
可说着说着，味道就变了。
崆峒派葛端望刚说完大弟子魏源临死前指认云谷子，眉山派胡铭又站起来，拍着桌子道：“我眉山派弟子在江陵城被杀，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有人亲眼看见云谷子留书‘杀人者云谷子’！这还有假？”
青龙会占万荣立刻接上：“我凌风镖局的镖师一年前在西岭雪山失踪，也是云谷子干的！”
苍鹰教刘成宁不甘落后，站起来道：“我师弟上官寻在江陵城外被云谷子暗器所杀，也是他干的！”
青城派吴天赐原本坐着没动，见大家都说了，觉得自己不说点什么好像不合群，便清了清嗓子：“那个……我青城派前年也有个弟子在滇南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想必……想必也是云掌门所为吧？”
圆通方丈眉头一皱：“吴施主，此事可有凭据？”
吴天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凭据嘛……倒是没有。不过大家都在说云谷子杀人，我想着我派弟子失踪，总归跟他脱不了干系……”
圆通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崆峒派葛端望见吴天赐都开口了，觉得自己方才说的不够详细，又站起来补充：“对了，我派弟子魏源死的时候，还说了‘云谷子’三个字，这总没错吧？”
“葛掌门，你方才已经说过了。”圆通提醒道。
“哦，说过啦？那我再说一遍，魏源临死之前说‘云谷子’——这岂能有假？”葛端望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圆通叹了口气，低头拨了拨念珠。
眉山派胡铭又站起来：“我补充一点，我派弟子被杀的时候，是夜间，有人看见凶手穿白衣。云掌门今日也穿白衣，这总对上了吧？”
云谷子淡淡道：“胡掌门，江湖上穿白衣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那你就是承认你穿白衣了？”胡铭一拍桌子。
圆通方丈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道：“胡施主，穿白衣不能算证据。”
胡铭讪讪坐下，嘴里还嘟囔：“反正我觉得就是他。”
青龙会占万荣见气氛有些冷场，又站起来：“我那个证人，他说亲眼看见云谷子抢镖银，这个总够分量了吧？”
“好，那就请证人出来问话。”云谷子道。
占万荣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缩着脖子走进来，见了云谷子就往后缩。圆通问他：“你亲眼看见云掌门抢镖银？”
那汉子点头如捣蒜：“看见了看见了，看得真真儿的！”
“什么时候？”
“去年……去年三月……不对，好像是五月……也不对，可能是八月……”那汉子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越数越糊涂。
“到底几月？”圆通追问。
“反正就是去年！我看见他抢了银子，还杀了人！”那汉子一口咬定。
“你看见他杀人了？”
“看见了！他拿剑这么一劈——”那汉子比划了一下，“那人脑袋就掉了！”
云谷子忽然开口：“我去年一年都在达摩洞中闭关，洞口的石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我大弟子顾胜青身上。胜青，你去把钥匙拿来，让方丈看看锁孔里的锈。”
顾胜青转身去了，不一会拿来一把生锈的铁钥匙和一把锈得更厉害的铁锁。圆通接过来看了看，锁孔里的锈迹层层叠叠，至少一年没动过了。
“这……”占万荣脸上挂不住了，回头瞪了那汉子一眼。那汉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夜里黑，没看清脸……”
“你方才不是说你亲眼看见他拿剑劈人么？夜里黑没看清脸，怎么就看清楚剑了？”圆通问。
那汉子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那剑……那剑挺亮的……”
圆通摇了摇头，把铁锁还给顾胜青，长叹一声：“阿弥陀佛，老衲这辈子审过不少案子，头一回见这么乱的。”
刘成宁见势不妙，赶紧把话头拉回来：“方丈大师，就算这些事证据不足，那‘一水禅’的事总不是假的吧？云谷子当年在昆仑山用‘一水禅’打败武林盟主，这可是他自己使出来的！”
“对！‘一水禅’是武林秘籍，他凭什么独占？”葛端望立刻接上。
“就是！他云谷子何德何能，占着‘一水禅’不撒手？”胡铭也来了劲。
圆通皱眉道：“各位施主，方才说的是命案，怎么又扯到‘一水禅’了？”
“命案是命案，‘一水禅’是‘一水禅’，两件事一起办嘛！”刘成宁赔笑道。
“对，一起办！杀了云谷子，‘一水禅’归大家！”苍鹰教弟子在门外喊了一嗓子。
圆通脸色沉了下来：“刘掌门，你门下弟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少林此次前来是化解恩怨，不是来分赃的。”
刘成宁赶紧回头骂了一句：“闭嘴！谁让你说话了？”又转过头来赔笑，“方丈大师别误会，弟子不懂事，瞎说的……”
段思平见这伙人一直拿着报仇做个由头，不由心中愤怒之极。此刻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诸位何必在此地假装公理正义？云掌门有没有杀人，你们自己想必十分清楚。不要再装了，你们不好意思说，我替你们说出来吧！尔等上山难道不是为了‘一水禅’的神功吗？诸位在山下一番狂言壮语，说的很是惬意，为何此刻只字不提？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众人纷纷转身，见心中所想被这个说话的小子一语道破，纷纷低头不语。
圆通方丈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满堂低头不语的掌门们，长长地叹了口气，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