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湖边上的灌木一一砍断,又斩了几根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木筏。之后又削平了一根粗枝当桨,便朝着湖心黑衣人漂浮的方向划过去。刚开始还能看见浅浅的沙石,湖底发出淡青色的光,越往前划,水的颜色越来越深,底部黑黝黝的看不见底,纵然技高胆大,也不禁心生恐惧。那黑沉沉的湖水像一张没底的嘴,桨伸下去搅起一团暗涡,连水声都闷闷的,不像浅水处那般清亮。
没过多久,段思平就划到了黑衣人的周围,又费了一番力把两个黑衣人拉到木筏上,当下调转身体,准备往岸边返回。行了不到一丈远,忽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水花翻滚的声音,段思平急忙回头张望,却见靠近木筏边缘的一个黑衣人尸体被拽到了湖里。他仔细往水底看,隐约见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木筏底部疾驰摆尾穿过。段思平暗自骇然,寻思道:“这湖中能有如此大的鱼,若不快走,我定会成为它的腹中之物!”当下也顾不了湖面上另一个尸体,用力的划着木筏往沙滩方向行去。
眼下正在湖中央,划出了没几步,木筏底下却是一阵忽高忽低,前后起伏。段思平正踌躇间,木筏却被顶离了水面,他身形晃动,站立不稳,一个踉跄直接被掀翻在湖中。段思平自幼在水边长大,水性却是极好,入水之后立刻闭住气,手脚并用往深处钻。他在水底约莫潜水一段时间之后探出头来朝后张望,却发现一条巨大的黑鱼在撕扯着另一个黑衣人裸露的大腿。只见这黑鱼通体呈现出暗青色,巨大的鳍部完全伸展,鱼身至少一丈余长,嘴里满是尖锐至极的白齿,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只见它大口一张,一瞬间就将那黑衣人的大腿扯了过去,湖水翻涌间,连骨头都嚼得咔嚓作响。
段思平一阵骇然,心想:“难怪刚才那黑衣人尸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吃完了,看来这鱼的胃口极大,看样子这两个人还不够它一顿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往水下钻了过去。刚在一丈开外的水面露出头来,却发现那条大黑鱼径直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快速游来,水面上划开一道箭一般的波纹。段思平见距离岸边尚远,心下陡然大惊,连忙吸了一大口气又没入水里,仔细寻找着藏身之所。正巧在距离浅滩不远的水底有一个天然的小石窟,段思平前后打量估摸着正好能够容纳自己的身躯,便也没多想急速潜水钻了进去。这黑鱼见猎物钻进了石窟,便张开大嘴猛地冲了过来。段思平心下大急,匆忙中捡起身下的一块石头朝着黑鱼就砸了过去,黑鱼被石头砸中,愤怒地摆尾,随即又调转方向再次朝着石洞冲了过来。
黑鱼开始横冲直撞,掀起的水泡连绵不断,把石窟里的水搅得白花花一片。段思平被撞得东倒西歪,后背磕在石壁上,疼得他直咧嘴。趁着黑鱼摆尾之际,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对着黑鱼的腹部划了过去。黑鱼腹部巨疼,在水底剧烈地翻腾,搅起的泥沙把湖水搅得浑黄。段思平趁它再次露出腹部时,用尽所有力气向黑鱼腹部划去,锋利的石块边缘划开了黑鱼厚实的肚皮,内脏也被他割断,黑乎乎的鱼血往四周疯狂地扩散。段思平最后猛地蹬了一下石窟,趁机快速地游到了木筏处。
此时他浑身瑟瑟发抖,而且身上也腥臭无比,加上之前的这一番动作使他精疲力尽且又饥饿难耐,爬上木筏的瞬间便平躺了下来。又是一阵瑟瑟发抖中,他发现后方又泛起了一阵水花。段思平心往下一沉,正恍惚间,却是那条大黑鱼翻着肚皮漂了出来。段思平这才大喜,便将木筏划过去,将大黑鱼拖到了沙滩处。拿起长剑,对着鱼肚子就割了一大块肥美的腹肉,冲洗一番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这鱼皮质虽然粗糙,但肉质极其鲜美,入口一股浓香,比他吃过的所有鱼都厚实。他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腹中升起一股热气,那热气顺着肚肠往四肢百骸游走,浑身的酸痛竟然减轻了几分。他心中一奇,又多吃了几块,越吃越觉得身上有劲,连方才潜水时耗掉的力气都补了回来。
“这鱼不简单。”段思平看着那条大黑鱼,心里琢磨,“普通鱼肉哪有这等功效?怕不是在这雪融湖里活了几百年,吃了什么天材地宝长成的。”他索性把鱼腹最肥的那一圈全割下来,用藤条穿了挂在湖边背阴处风干,又割了几块塞进嘴里嚼着,然后提着剑朝着周围的灌木丛走过去。
“唉,剑兄,你本是要上阵杀敌,今天却做了个砍柴刀的活!对不住啦!”段思平对着手中长剑自言自语道。之后他挥剑斩木,在靠近湖边石壁的一个凹坑中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床,铺上干草和树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虽是七八月份的天气,但这湖边周围却是寒冷异常。段思平心想,湖边虽冷,却是一处天然的练功场所,我若是继续运功,既能够保暖身体,又能够增强技艺,这岂不是一箭双雕?他便端坐在床边的一块石头上,默默念着“穿天掌”的心法口诀,依势运行掌力,开始了修炼第三势“风起云涌”。
风起云涌这一势讲究的是内力如风,掌势如云,风推云动,云随风涌,一掌出去要有千变万化之机。段思平初练时总是把握不住那个“涌”字,掌力发出去要么太直太硬,像一根棍子捅出去;要么太散太软,像泼出去一盆水。他坐在湖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白天黑鱼在水里翻腾的样子——那鱼尾巴一摆,水就跟着转;鱼身一翻,浪就跟着涌。掌力要是像鱼尾那样一摆一转,不就能把力道卷起来了?他试着把掌力先往左带半圈,再猛往右一翻,果然掌心涌出一股旋劲,把面前的水汽搅成了一个涡。他大喜,又反复试了几十遍,直到那股旋劲收发由心,才收功睡觉。
第二天醒来,他先割了块鱼肉吃了,又跑到湖边练掌。这回练的是第四势“电闪雷鸣”,讲究的是掌力爆发如雷,一闪即至,中间不留余地。他初练时总想着怎么把掌力攒足了再发,结果攒得越足发得越慢,跟闪电半点不沾边。他坐在石头上犯了半天愁,忽然想起郝平在冰窖里喂他吃的那颗红药丸——那药入口就炸,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心想:“掌力也得这么着,不在攒多少,在出多快。掌心就是喉咙,内力就是药丸,一动念就得出去,不能想。”他试着一动念就发掌,不管力道大小,先把速度练出来。练了百来遍,掌风渐渐快了,到后来掌心一动,水面上就是一道白印子,还真有几分电闪雷鸣的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段思平每天饿了就去割黑鱼肉,吃饱了就坐在大石上思考“穿天掌”心法。他发现吃了这鱼肉之后,内力恢复得特别快,以前练两个时辰就累得抬不起胳膊,现在练半天还觉得有余力。更怪的是,这鱼肉里似乎带着一股极寒的劲道,跟他体内积蓄的药性一碰,反而中和了,内力运转起来比从前更顺畅。他趁着这股劲,把第五势“吞云吐月”和第六势“苍天有泪”也一并练了下去。
吞云吐月练的是收放自如,掌力吞进去要能吐出来,吐出来还能再吞回去。段思平练这一势时,天天对着湖水较劲,一掌把水吸起来,再一掌把水打出去,打出去的水还得在半空中兜回来。刚开始水打到半路就散了,淋得他满头满脸。他也不恼,抹把脸接着练。练到第三天,终于能把一团水兜成一个圈打出去,水圈在半空中转了个来回才散。
苍天有泪最难,讲究的是掌力中带着一股悲悯之意,打出去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让人知难而退。段思平年纪轻轻,哪来什么悲悯之意?他坐在湖边想了半天,想起奶奶的腿,想起范叔在人群里喊他名字的声音,想起卢一那块让给他吃的肥肉,想起太师父在茶棚里朝他笑的样子。想着想着,掌心里竟真的涌出一股又酸又软又沉的劲道,发出去不伤人,却能叫人心头一酸,手里的兵器都握不稳。他试了一掌打在湖边的灌木上,那灌木叶子蔫了半晌,过了一炷香才缓过来。
这一日,段思平默默思考六册“穿天掌”心法的疑惑处,忽然灵台空明,线索一条条接踵而来。他当即合上书卷,暗暗依势运转内力,不多时顿觉得一股强烈真气在“涌泉穴”和“神庭穴”之间来回游走,心中也觉胸闷异常。他便逐步引导内力,大喝一声:“去吧!”双掌齐发,顿时湖中发出一声巨响,“嘭”的一声激起了几丈巨浪。十几条大鱼在浪花的冲击下飞上了侧面的山崖,浪花在空中形成的道道水滴快速往湖对岸推进,然后又急促地落在湖面上。段思平又感觉足底轻盈,便提起一口气往上跳跃,见自己飞出了几丈高,不免暗自诧异。随即调整了气息,向着长剑的位置飞腾过去,拾起长剑在空中顺势使出了灵鹤八打最后一招“必杀势”。顿时剑气在湖面横冲直撞,刹那间,湖面一阵阵浪花飞起恰似万马奔腾,浪花碰撞之后纷纷向周围的树叶和沙滩飞去。
好一场秋风扫落叶!只见阵阵飞沙走石之后,湖边几株巨大的灌木丛叶落纷纷,荡起的沙石又不停地向周围的峭壁飞去。
段思平见“穿天掌”六势已经融会贯通,心情格外舒畅,便大笑一声,扔掉了长剑,往湖里钻了进去。说来也怪,自从他食用了大魔鱼肉之后,感觉内力高于以前很多,也不再觉得湖里有多么寒冷。他除去了所有衣物,钻入水底,闭目练习憋气。一刻钟之后,他才从水底钻起来,坐在浅水处对着前方的一处峭壁暗自出神。
“那是什么东西在闪着光?”眼瞧着峭壁上某物在阳光的反射下正对着自己闪着微弱的光。他便好奇心大起,急忙披上衣服,暗自提气,此时他双脚点水,“蹭蹭蹭”地快速来到了峭壁处,而后又往上腾空跳跃了几丈,来到了发光处。原来这是一个小小的石洞,洞中靠近左角落处搁置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暗红色盒子。原本这石洞是被一块长方石封堵,此番石头却被飞水击碎。
段思平取下盒子,斜躺在沙石上,拿着盒子目不转睛地端详。这盒子是由纯金打造,金盒除了做工精细之外,与一般的盒子并无二异,只是由于在峭壁中放久了,盒面上呈现出一片片暗红色。段思平心想:“谁会把这么贵重的金盒子放在这里?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当即使用长剑撬开盒身,取出盒中的物件,只见这物件表面用油皮纸层层包裹,并用好几道丝线紧密地缠绕,保存得甚是完好。便心想道:“这里面定是贵重之物!”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皮纸,最后手中留下了一方白布。段思平拿出这方布,举过头顶,在阳光下照耀,慢慢地这布上露出了几行字。这布上写道:“帝释现神迹,遇水化为龙,长枪存佛顶,君当为苍生!”
他仔细地看着这四句话,寻思了一会儿:“神迹和长枪?这两样究竟指的是什么?帝释山距离此处甚远,为何一定要放在那里?如果山中藏有神器,那么为什么发现的人自己不去取,而要在这里留下线索?这遇水化为龙呢,指的又是什么?”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狐疑猜测。究竟是哪位高人在这里留下了金盒?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当前自己即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便再次仔细瞧着这方白帕。随后又在最下方发现了几行小字,原来这是此处出口的提示。
段思平将白帕收好,依旧把它放在盒子中塞入自己的胸口,一切收拾停当,就朝着白帕提示的出口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