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和国皇城的东南角有一处府邸,府邸正是当朝抚远大将军杨干贞的住所。杨干贞原是一名偏将,因在灭南诏之战中战功显赫,便被郑买嗣委以重任。这一日杨干贞上朝归来后便铁青着脸回到书房,让管家唤来了一个人。他对此人叹气说:“霍兄啊,本将军今天被郑守成这厮气个半死!仗着他是皇上的至亲兄弟,便对我横加指点,指三道四,说我拥兵自重,不服管制,真是气死老夫了。”
在众多幕僚中,这个被杨干贞称作“霍兄”的人,正是柳乘风的大师兄霍铁树。因被柳若虚逐出点苍派,便恢复了他自己的本名。霍铁树一向特立独行,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一席惊天动地的计策,而且每每奏效,因而深受杨干贞信任和赞赏。
此时他默默地看着杨干贞一眼,半晌才说道:“大将军,如今形势不同以往。现在小皇帝重用族亲,将军一直遭受猜忌,也是理所当然。但是长此以往,大将军之职能不能保住,殊难预料!因此我建议大将军立刻辞去大将军职位,另寻出路。目前朝廷有一空缺,乃为剑川节度使。属下听闻兵曹陈科先大人正在谋划人选,这个节度使一职,我想除将军外,我朝定无旁人胜任!大将军以为如何?”
杨干贞沉思了一会儿,在屋内来回转了几圈,默默地问道:“剑川节度使?有啥好的?”
霍铁树见他似有不甘,再次心平气和地说道:“是。将军莫要迟疑。在下对剑川甚是熟悉,若将军信任在下,在下定让将军得到节度使之职。将军雄心壮志,欲换青天日月,需要找个地方积蓄力量。得到剑川,如同卡住皇城的咽喉——挥师南下可逼宫,东有凉山屏障可守。将军可在剑川秘密耕耘,趁机向朝廷索要粮草饷银,等待时机成熟,将军亲率大军直捣皇城,将来改天换地,亦非难事!这一切的关键在于夺取斩蛇关的控制权!因此,此要职务必争取到手!”
斩蛇关位于距离大长和国皇城太和城西北方位约一百里的群山中,那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口。传说这关口是西海龙王三公主所建。千年前黑蛇精在此危害众生,三公主率领众神在凉山西边一山口处挖了一道狭窄的通道,用计将黑蛇妖及妖众引诱至此处后,从两侧采用火攻,终于烧死了黑蛇妖。后人为了感恩三公主,便将此地命名为斩蛇关。斩蛇关山顶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名唤公主台,站在这里向东南方看去,视野非常开阔,前方一览无余;侧西边是奔腾的澜沧江支流在此处穿过。从南诏时代开始,便在此处设立岗哨。斩蛇关连接着大长和皇城太和城与剑川郡,战略地位尤其险要,历来是云贵高原防范蜀地入侵的战略要冲。虽离皇城较近,但斩蛇关所有的战事布防均由剑川节度使节制管辖。
杨干贞见自己多年的心思被霍铁树完全说了出来,顿时愁眉已解。他舒了一口气,问道:“斩蛇关这个地方你说的我都了解,多年前本将军曾经带兵出入过几次,果真是易守难攻,是个好地方。但是节度使之职实属封疆大吏,权利极大,就怕小皇帝未必让我担任啊?”
霍铁树笑了笑道:“我霍铁树跟随将军多年,也积累了很多人脉。将军明日不妨告病辞官,一切交由我来处理。”
“想不到霍兄不光武学修为天下第一,谋略也是令人赞叹,真是天助我也!来人,上酒上菜,你我痛饮几杯!”杨干贞眼睛发亮,急急忙忙向霍铁树致敬,同时招呼管家上酒上菜。两人又在房间内一番沟通交流。
“霍兄如此帮忙,可有什么需要为兄出面的?”杨干贞道。
“说到帮忙,属下还真的有件事情。我打算向将军借几个人用用!”
“你又要上点苍山找东西?莫非那柳老道已经回来了?你说吧,需要什么人,你尽管开口!”
“多谢将军!暂时不要人多,那几个功夫稍高的我先训练他们一番,将来有大用。”
“好好好,那几人今后全归你调遣!”
“多谢将军!今后属下定效犬马之劳!”
公元913年,大长和国国主郑仁旻为了让侄子郑斐主管皇城兵事,便欣然同意杨干贞出任剑川节度使之职,统管剑川大小驻防事务,如无紧急事件,无需向朝廷汇报。自此杨干贞便派重兵在斩蛇关驻防。
转眼间冬去春来,段思平进入白云洞已经有一年。穿天掌前六式在柳若虚悉心指导下,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柳若虚对他的进展也是十分满意,加上段思平聪慧异常,而且从招式上也能说出一些和他自己截然不同的理解,经过演绎,亦是十分奏效。柳若虚此番对自己的慧眼识玉十分自豪,心道:“我这两年也有收获,这孩子果真是奇才!光大我点苍派似乎是有希望了!流尘子师兄,你可以瞑目了!”
流尘子是柳若虚的大师兄。四十年前,他见点苍派日益没落,在江湖上名气不响,便在白云洞面壁修炼而郁郁而终,故此柳若虚接替他当上掌门。
三月的点苍山正是桃李飘香的季节。山腰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从山脚漫上来,风一吹,花瓣便顺着溪水往下漂。演武场边的几株老桃树也开了花,落英铺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斑斑点点。这一日点苍派一片混乱,演武场上二人打斗也是激烈,姬承业浑身血迹斑斑,此时此刻正举着剑奋力地抵挡着黑衣人的袭击。
北边的空地上,苏涣和柳清远靠在一起,二人受伤极其严重。柳清远左肩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半边白衫都染红了;苏涣腿上中了一剑,站不起来,只能半坐半靠地歪在柳清远身上。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场中,苏涣一边喃喃自语道:“三师叔,快打死他!”
这个时候只见姬承业被黑衣人越压越低,明显已经处于下风。那黑衣人剑法诡奇,出招的角度刁钻古怪,明明看着是刺向左肋,剑尖一抖却奔了右肩;姬承业挡得了上面挡不住下面,挡得了左边挡不住右边,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口子。苏涣脑筋急转,抬高了自己的声音,不停地对着场中黑衣人咒骂道:“喂!小爷说你这些个贼人,居然敢使阴招,让你家小爷上了你的当!有种你过来跟你家苏爷爷打,欺负我三师叔算什么本事!”
这一声呼唤并不奏效。那黑衣人连头都没回,剑势反而更紧了几分。姬承业功力不济,还是无法抵抗住黑衣人的攻击,此刻大腿又中了一剑,当即瘫在了地上,长剑脱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和花瓣。苏涣环顾着四周,眼前净是师兄弟深受重伤的情景,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还有几个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把青石板染得一块一块的红。他心中焦急万分。眼下山中并没有多少人,除了三师叔姬承业外,师父和其他两位师叔都下山办事去了。他连忙扭头对身后惊慌失措的师弟道:“快去喊太师父!现在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快去!”
那师弟吓得脸都白了,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白云峰方向跑。苏涣原本寻思着靠三师叔和众位师兄携手定能解决此次危机,无奈比试之下,这才发现对方的武功深不可测。那黑衣人一手剑法固然厉害,更可怕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一个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显然功夫都不在那出手之人之下。心道今日点苍派是凶多吉少,这才让人前去呼喊。
姬承业爬了起来,正欲再战,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踩住。那人拿着一把怪异的剑,剑身比寻常长剑宽出两指,剑脊上刻着蛇形纹路,在日光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他用剑指着姬承业的脖子道:“姬师弟,念及我们曾经是同门,快点告诉我‘穿天掌’的秘籍在哪里,我立刻饶你不死!”
姬承业趴在地上,怒目圆睁盯着这个黑衣人,大义凛然道:“霍老贼!今日你就是赶尽杀绝,我也不会告诉你‘穿天掌’的所在!”
黑衣人正是霍铁树。因十几年前被柳若虚逐出师门,一直以来皆心生怨恨,又觊觎“穿天掌”的威力。今日带领训练多时的手下高手闯上山来,誓要夺取“穿天掌”。听姬承业咒骂于他,他心中一怒,迅速地抖了一下剑身,从姬承业的胳膊上挖下一块肉。那一剑快得看不清,只见剑光一闪,姬承业左臂上便少了一块,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霍铁树一袖子。霍铁树一边狂笑着说道:“姬承业,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了!”
姬承业强忍着扎心的疼痛,豆大的汗珠从面颊上滴落,地面湿了一片。他咬紧牙关,把冲到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腮帮子绷得死紧。姬承业门下弟子见师父如此悲壮,顿时哭喊一片,捶手顿足,好不凄惨。有个年纪小的弟子忍不住要冲上去,被旁边的师兄死死拽住:“你别去!你上去就是送死!”
霍铁树蹲下身来,用那把蛇纹怪剑的剑尖挑起姬承业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霍铁树的面孔凑近了,姬承业这才看清他的脸——十几年不见,霍铁树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阴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可枯井底下又像烧着一把火。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达眼底:“姬师弟,你这脾气跟当年一模一样,又臭又硬。当年在山上你就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可咱们好歹同门一场。今天我不杀你,我只要你一句话——‘穿天掌’的经书,在白云洞哪一间隔房?”
姬承业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杀了我吧。我姬承业要是皱一下眉头,下辈子还做你师弟。”
霍铁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真有些惋惜似的:“你这是何苦呢?师父偏心,把好东西都藏着掖着,只给柳乘风那小子看,你们这些当徒弟的,连口汤都喝不上。你替师父卖什么命?”他一边说,一边手上使了使劲,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姬承业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姬承业闷声道:“你懂个屁。师父待我如何,我心里有数。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霍铁树脸色一沉,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我再问你一遍——经书在哪?”
姬承业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霍铁树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朝身后那几个黑衣人扬了扬下巴:“把他们都绑了。一个一个问。先从这个硬的开始,问不出来就卸他一条胳膊。再问不出来,卸另一条。我倒是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几个黑衣人应声上前,开始动手绑人。苏涣看在眼里,急得满头大汗,扭头朝白云峰方向望去,心里不住地念叨:“快啊,快去喊太师父啊……”
那跑去报信的师弟一路狂奔,跑到白云峰脚下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索性手脚并用往石阶上爬到了门口,一边爬一边喊:“太师父——!霍铁树上山了——!”
白云洞中,柳若虚正闭目打坐。洞口石柱纹丝不动,洞中安静得能听见水潭里白鱼的摆尾声。忽然他眼皮一跳,睁开眼来,侧耳听了听,隐隐约约听见山下的喊声。他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段思平从没见过太师父这般神色,心里一紧:“太师父,出什么事了?”
“霍铁树上山了。”柳若虚说完这五个字,人已经到了石阶口,衣袂一飘,消失在了洞口的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