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苍派演武场顿时一片混乱,姬承业门下弟子纷纷嚷嚷着要报仇。
“谁也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全凭掌门裁决。思平,你还不过去向四师叔赔罪?”柳乘风见形势不对,恐事态扩大,急忙出来制止。他也暗暗吃惊,段思平刚刚使的剑法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威力?那一转身、那一剑,快得连他都没完全看清,只觉一道寒光从段思平身侧暴起,何孟源的剑便脱了手,大拇指便落了地。柳乘风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孩子的剑法底子是灵鹤八打没错,可那一剑的力道和速度,已经超出了吸附势该有的范畴,倒像是……倒像是师父当年在白云峰上演示过的那一手。他不敢往下想,先出声把场面压住。
“哼,休想!这岂能赔罪了事?”姬承业有意要将事情闹大,因此他完全没有理会柳乘风,径直走到段思平面前。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怒气冲冲地往段思平跟前一杵,像半截铁塔压下来,把段思平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他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剑,剑锋在日光底下一闪,直直地指着段思平的左手:“你削了我徒弟一根手指,我断你一只手,公平公道!”
话音未落,他右手刚刚摸到剑柄,一道劲疾的内力便打在他的胳膊上,整条手臂像被一根铁棍横里一磕,酸麻从手腕窜到肩窝,五指一松,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台上,弹了两弹。姬承业整条右臂再也动弹不得,垂在身侧像条死蛇,他又惊又怒,扭头朝北边高台望去,只见柳若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台边,右手还保持着弹指的姿势,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火气,可那一下弹指的劲道,让全场几十号人都闭了嘴。
姬承业无奈地喊了一声:“师父!你看他竟然如此狠毒,残害同门!不能庇护!”
柳若虚缓步从高台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清清楚楚。他走到姬承业面前,看了看他垂着的右臂,伸手在他肩头一拍,姬承业只觉一股热流从肩头灌下去,整条胳膊又活了过来,手指也能动了。柳若虚这才开口道:“承业,你刚才拔剑要断思平的手,这算不算残害同门?”
姬承业张了张嘴,梗着脖子道:“他先削了孟源的手指!”
“孟源背后偷袭,思平回身自保,削了他一根手指。”柳若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比试的规矩是我定的,背后偷袭者,轻则逐出比武场,重则废去武功。孟源只丢了一根手指,已经是思平手下留情。换了你姬承业站在思平的位置上,你那一剑出去,孟源丢的就不是手指,是整条胳膊。你自己说,是不是?”
姬承业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他身后那些嚷嚷着要报仇的弟子也都蔫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可姬承业这口气咽不下去,他在点苍派排行第三,除了柳乘风就是他,这些年他自认在师父跟前也算得脸,如今被一个入门三年的毛头小子比了下去,徒弟还折了一根手指,他脸上挂不住。他咬了咬牙,换了个话头:“师父,就算孟源有错,思平那一剑的威力也超出了弟子间比试的范畴!他那一手分明是灵鹤八打之外的东西,师父您老人家心里清楚。他入门才几年,怎么就学到了这个?师父莫非私下传了他什么?”
这话一出口,演武场上顿时安静得能听见旗子在风里抖的声音。众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柳若虚脸上。这话说得重了,明面上是质问段思平,暗地里是质疑柳若虚偏心,坏了点苍派传功的规矩。柳乘风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就要喝止,柳若虚却抬手拦住了他。
柳若虚看着姬承业,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姬承业心里发毛,才缓缓道:“承业,你入我门下二十多年,我待你如何?”
姬承业低下头:“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
“那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入门三年的弟子,坏了点苍派几百年的规矩?”
“弟子不敢。”
“你不敢,可你刚才那话就是这个意思。”柳若虚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我告诉你,思平那一剑,用的就是灵鹤八打的吸附势,半点没掺假。他为什么使出来比你徒弟厉害?因为他这三年,每天劈一千下木剑,盯一炷香树叶,挑二十担山泉,一天没落下。孟源入山比他早一年,这三年里劈了多少剑、挑了多少水,你回去自己问问他。功夫下到了,剑自然就快;功夫没下到,天天琢磨着怎么走捷径、怎么使诈,到了台上丢人现眼,回过头来怪人家太厉害——承业,这是你教徒弟的路数?”
姬承业被这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额头上汗都渗出来了。他身后那些弟子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姬承业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说什么,柳若虚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柳若虚看着何孟源滴血的手指,对众人道:“沈岱,还不带孟源下去治伤?”
人群中应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是派中管伤药的弟子沈岱,急忙跑过去扶着何孟源。何孟源疼得脸色发白,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段思平一眼,那眼神里又恼又愧,到底没再说什么。
柳若虚这才提高声音,对全场弟子道:“今日比武一事,大出我的意料。孟源和思平表现得都不错。我决定破除祖制,两人都随我入白云洞学习心法,尔等不得再有议论!”
此言一出,演武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众弟子交头接耳,有的羡慕,有的惊讶,有的替何孟源庆幸。姬承业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何孟源也能入洞?他原本以为经此一闹,师父就算不重罚段思平,至少也得把入洞的资格收回去,没想到师父非但没罚,反倒多给了一个名额。他愣在那里,方才那股子冲天的火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滋啦一声熄了大半。
柳若虚看了他一眼:“承业,你还有什么话说?”
姬承业低下头,闷声道:“弟子……弟子无话可说。多谢师父开恩。”他嘴上服了软,心里那口气却还没全顺下去,转过身时朝段思平那边瞥了一眼,低声道:“段思平,孟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的事情还没完。”
段思平虽然得胜,但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站在青石台边上,右手还握着剑,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人简单包扎过了,白布上渗出一小片红。他望着何孟源被扶下去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三师叔,何师兄的手指……我会想办法。太师父那儿有生肌接骨的药,我去求。”
姬承业哼了一声,没接话,甩袖子走了。
段思平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一剑到底是怎么使出来的?他当时明明已经收剑转身,后背全无防备,何孟源从斜刺里冲过来,他只觉得后脖颈一凉,丹田里那股热气猛地往上一冲,手腕不由自主地一抖,剑就出去了。那力道、那速度,比他平时练剑快了不止一倍。他清楚记得,剑尖划过何孟源手指的时候,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手在哪里——是剑气先到了,他的眼睛才跟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沾着一点何孟源的血,指节微微发白。他心里有些发慌:这股力道到底是从哪来的?要是下次收不住,削的就不是手指了。
当天傍晚,柳若虚把段思平和何孟源叫到了阁楼里。何孟源右手包着厚厚的白布,大拇指的位置空了一截,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头还好。柳若虚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丸药递给何孟源:“早晚各一粒,连吃七天,伤口能收口。手指是接不回来了,但练剑靠的是手腕和指根的劲,大拇指少了半截,握剑的力道会差一些,往后多练练其余四指的抓力,补得回来。”何孟源双手接过,低头道:“多谢太师父。”
柳若虚又看了看段思平:“你那一剑,你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么?”
段思平摇头:“弟子不明白。弟子当时只觉得丹田一热,手腕一抖,剑就出去了,收都收不住。”
柳若虚捋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道:“你体内积蓄的内力,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深厚得多。这些年你吃药调理,任督二脉早早通了,可我一直没教你运转内力的法门,就是怕你年纪轻轻驾驭不住。今天你情急之下,内力自己冲了出来,好在只冲出了一成不到,要是再多两成,孟源那条胳膊就废了。”他顿了顿,看着段思平的眼睛,“从明天起,你随我进白云洞。穿天掌第一层,你得从头学起,先把这股蛮力收住了,再谈别的。”
段思平扑通跪下:“弟子谨遵太师父教诲!”
何孟源在旁边听着,忽然也跪了下来:“太师父,弟子也想去。”
柳若虚看了看他包着白布的手,笑了笑:“你当然要去。我方才在演武场上说了,你们俩都去。孟源,你心性急,这回丢了根手指,算是买个教训。往后记住了:比武场上输赢是一时的,人品是一世的。你背后偷袭那一剑,输的不是剑法,是心。”
何孟源低下头,耳根通红:“弟子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柳若虚带着段思平和何孟源上了白云峰。白云洞依山而建,因所处的位置常年被云雾所罩,故此得名。柳若虚立在那根巨大的石柱边上,双掌用力,将石柱移了过来,只见这石柱的下方露出了一个洞口。柳若虚伸手左右旋转,嘎吱嘎吱几声响后,山顶的一方峭壁上露出了一道入口。三人探身而入,柳若虚又在一处暗壁上按了一处开关,头顶入口再次轰然关闭。只见从地下露出一道道暗光,沿着入口处的一级级石阶依山而下,约百步之后到达了洞底。
洞中干燥无比,峭壁上开了很多风洞。通洞一是为了通风换气,其二是为了光线,但更重要的是当修炼者久坐无解时,起身眺望远方的山峰,开阔视野。通风洞上使用了丝网编织形成的窗纱,透过洞中的窗户,可以遥看前方在云雾中探出头的山峰,恰似仙人遨游云海一般,使人心旷神怡。
每个通风洞正对着一间隔房,每间隔房上依次标记着房间号及武学秘籍的名称,里面书架上陈列着本派众多武学秘籍心法,一共十二间隔房。
柳若虚指着四周道:“很多武学修为都是在大自然的启发下逐步优化,阴晴雨雪天气中招式也自然有些不同。能够进洞学习心法的弟子,基本上都是通过了层层筛选,聪颖异常。随后在洞中修炼心法招式时,因长时间没有突破,容易心生烦闷,我便让他们在前方水潭边散散心,悟悟道理。你们可以往前看看——你们的师父十五年前就来过这里了。”
段思平走了过去。洞中最深处是一处水潭,一条小瀑布如同一条白练从上方的一圆形孔中倾泻而下,甚为壮观。潭中水寒如冰,看不出深浅,里面有一群鱼,通体白色,在水里游来游去,慢悠悠的,不怕人。水潭边上有几株灌木,因树木向阳性的特点,灌木的枝干都朝着峭壁上窗户的位置。
这时候,柳若虚也来到了水潭边,对二人说:“水潭除了沐浴之外,将来有一天或许你们还可以看到水潭的其他妙用。每个人的功力基础不同,修炼的心法武功自然不能等同。切记不可贪念武学,适可而止。孟源,根据你的根基和速度,你暂时先以天雷掌法为主。思平,你内力不弱,先练穿天掌吧。”
二人深感责任重大,便朗声道:“谨遵太师父教诲!”
“穿天掌”一共有七套掌法,依次是云雾翻腾、飞沙走石、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吞云吐月、苍天有泪及天昏地暗,难度逐步增加,掌力却有天壤之别。第七势天昏地暗乃是最高层的招式,也是前六层的集大成者,就连柳若虚也尚未完全运用自如。
云雾翻腾乃是最基础的心法,掌式源于上古。说天地未分时,所有生物都生活在一片混沌里,盘古老祖用了一个天然石块制成的锋利板斧,去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石斧吸收老祖的血液精华后,便威力大增,分开了天和地。于是轻者为天,重者下落为地。盘古老祖又用一番咒语将其中虚无缥缈之物炼化成了云雾,由此得名。
段思平打开经书,朗读着云雾翻腾式的口诀:“混沌者,万物之母,欲破天,先破己!混自为混,沌乃为沌,混沌二气者,累累连之,利斧精血,复无矣!”他念了两遍,心里琢磨:这个“石斧”“精血”以及“破己”,应该分别对应着三个不同的物什或者三个不同的方位,而“混沌”则是穿天掌的武学修为。他入山后也曾随着太师父学过乾坤八卦,按照乾坤八卦的方式去运功,练习几天后发觉这和八卦没有任何联系。
在柳若虚的潜心指导下,段思平有些似懂非懂的意思。一个月过去了,他依然在寻找突破口。这一天他又在思考,重新朗读了这几句话,感觉又是稍透又不透的样子,想了半天仍然没有头绪。他索性把经书合上,走到通风洞的窗纱跟前,盘腿坐下,望着外面的山峰发呆。
洞外这几天的绵绵细雨,今天终于放晴了。雨后的群山分外清澈透明,眼前的山峰在云雾中忽隐忽现,时而冒出山尖,时而又隐藏在云雾里面。段思平看着看着,猛然一惊:这云雾不就是一片混沌吗?这混沌是动态的,而山峰是静态的。动动静静,变幻无穷。混沌二气,累累连之——混沌是活的,不是死的;云雾在动,山峰不动,可山峰也是从混沌里生出来的。他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霍地站起来,返回到隔房中,调转身体,端坐在石凳上,倒行逆施内力,双手变掌,按照书中心法口诀运转内力至各大关键穴位。瞬间,源源不断的内力不停向掌心方向汇集,手掌不住地发汗。不一会儿,手掌周围便聚集了些许雾气,后来越来越多,直至掌心完全被一团雾水气包围。
柳若虚方才指导了何孟源,此番见段思平终有所悟,也是赞叹不已,抚着胡须在一旁微笑。
段思平见这一招颇有成效,继续运转内力。只见此时手掌周边的雨气水滴滚滚向前流动,随着内力不断往掌心流转,水气翻滚的速度越来越快。随后他猛地摊开双掌,一股力道打在窗纱上,窗纱抖动不已。这一下他彻底明白了:所谓“复无也”,是指招式最终不需要使用任何兵器,只靠掌心发力便能克敌。
随着对掌法的一步步深入理解,加上柳若虚的进一步指点,段思平越来越意识到“穿天掌”的强大威力,心想:“这才是穿天掌心法第一层的力道,就已经如此精妙,那往后的威力岂不是令人无法想象!”
他正想得出神,何孟源从隔壁隔房探过头来,右手还包着布,左手拿着一本《天雷掌法》的册子,苦着脸道:“思平,你那云雾翻腾练出雾来了?我这天雷掌练了七天,连个响屁都没打出来。太师父是不是糊弄我呢?”
段思平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绷住脸:“何师兄,你手还没好利索,先别急着打雷。要不你过来,我帮你看看心法口诀?”
何孟源犹豫了一下,还是蹭了过来,两个人凑在一盏油灯底下,一个念口诀一个比划,倒也忘了前几天台上那一剑之仇。柳若虚在洞那头远远看着,捋了捋胡须,没去打扰他们。
随着对掌法的一步步深入理解,加上柳若虚的进一步指点,段思平越来越意识到‘穿天掌’的强大威力,心想:“这才是‘穿天掌’心法第一层的力道,就已经如此精妙,那往后的威力岂不是令人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