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潮在牢门着用暗纱蒙了面,见圣沅迎来,又不由得行个礼,蒙过大理寺诸人。
“你差事办完了,便随本王回去。”
圣沅平静说着:“王妃在府抱病还劳你看看。”
圣沅温和样子,引得一旁搭话的大理寺丞朝燕潮身上多瞧了两眼,“这位神医当真年轻…”目光却定在那面面纱上。
“医术神与不神,的确不能看年纪。”圣沅不知讽刺谁,“太医院的白须案首,不也治死了许多人,是不是?”
“这……”寺丞不敢答话,知道沅王疯病犯了。
圣沅像被什么激着了,还问:“青龙寺的老和尚,据说也有古稀之上,他治好我了吗?”
寺丞暗暗擦了把汗,后悔多言。
就是沅王带了个闲杂人等进去又怎么样?今上都不管他了,只求不疯……
“父皇让你给我治病,你治好了?”圣沅转过身,对那蒙面的人质问。
“本王打毁你的脸又怎样!还敢跑不成!”
寺丞看那人战战,明白是今上抛给沅王的“医者”,由着折腾泄愤的……
难怪。
“沅王息怒,病总会好的,不急不急。”
寺丞好言哄着人息怒,看着两人出门回府。
那蒙面的可怜内侍,只能跟着又回虎狼窝。
谁让沅王是今上的儿子,就是被弃了,被罚了,被辱了,那也是皇子。
总比臣民强。
就那么一点血脉,却能泯去多少罪孽……
寺丞看看玄铁门饰的狴犴,哪有那么多公正呢。
……
“东西可找到了?”圣沅问。
“没有,”燕潮皱了眉。
她若真想要密银,大可派人到姬师,祁原等人府上搜一搜或者用什么诈一诈,再不然直接以圣洇流之命威胁他们,总会有收获的。
而但她却…直接来问圣洇流?!真是被圣洇流养得脑子都变笨了!
而且,还是没找到!
什么情况?她以往未有这般低级的失误。
“这是做什么?”燕潮见那蓝顶流苏小轿,满眼戒备地问。
“王妃在府抱病,还请你看看。”圣沅眼中竟带了一丝恳求,不顾燕潮又疑又或备的眼色,亲自撩了轿帘。
......
霜姿殿前,十里梅林,无疑是盛大的恩宠。
姜以十五岁时,在初见圣皇的第一天即被召幸,从此恩宠不衰。
而现为仲夏,十里梅林落红已是空景,白玉阶石洒扫干净,看出浅雕梅花印,殿檐垂着各式风铃,系的绸带飘然,散着泠泠声响,几个宫娥着青色宫裙,侍立阶前。
姜以穿着九重宫裙,裙裾处银线绣出梅蕊,鬓间斜插着一支素瓷梅花簪。
她伸手抚过那簪子,想着那还是她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亲自为她簪上的。
他自然是爱她的,爱得她也宁愿沉在这十里梅林,只求他的眷恋目光,能再一次落到她身上。
但金荠园的那个私奴,完全魅惑住了陛下!
到京中多时,却一次也没见她。
甚至,也没怎么见皇后。
难道男人好色,帝王无情,就无例外?
就这么决绝地将她抛舍了?
那还说什么“皇后才是朕妻”?
于一个虚情假意的,只注重表面体统的帝王,哪有妻妾?哪有尊卑?
只是他的一时喜欢,又一时厌弃罢了。
她竟然才明白。
“母妃。”姜以回了神,一脸柔色地道:“浚儿快起来。”
圣浚起身,见姜以这脸色知道又在挂念他父皇了,金荠园他栽了跟头,连带着母妃也被牵连去受气……都是圣洇流那竖子作怪!
宫娥依次打起帘子,揭开帘纱。
檀香缕缕中,琉璃刻凤的穹顶下姜以步上主座,两个青衣宫娥立在两侧。
“今日虽说脱险,但也只算阴差阳错,你的罪名没了,名声也剩无几,当急是等后援。”姜以开门见山,“圣淇已有动作了。”
“圣沅还守着他那半死不活的王妃,圣汾,圣涣中庸保全之辈不足为惧,浚儿,我们当早作打算。”
圣浚听了微点头,“儿臣也是这个意思,圣淇背后是国师府,有些难办。”
“国师府?”姜以笑笑,原本就不红润的脸竟还苍白起来。
“连亲生女儿都可舍弃,哪里又会理一个侄外孙?”
姜以是老国师的亲生女儿,只因她不能生育,却颇得圣宠,便又送了侄女云敏舒进宫……
云敏舒再不及姜以,却也诞下一位皇子,就是圣淇了。
国师停在两相比较间,选了圣淇,血缘之亲,更为稳妥。
而云妃又是软糯性子,一向顺从姜家…圣淇更是依附国师府,日后圣淇登基,国师府的地位是不可想象的。
可惜,众人的算盘打得好,妃子再宠也越不过皇后——圣洇流他娘。
庶子再怎么能折腾也是野心勃勃,反而碍今上眼……一眨眼光阴十数年,皇后与太子地位无人能撼动。
但谁承想出了个娇栀?
美色误国呀!相信日后的太子太傅都会不知疲倦地教小太子这句话……
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圣洇流入大理寺,太子之位动摇,邺相因了皇后不会坐视不理…但若……
但若邺丞相的女儿嫁了另一位皇子,局势又当如何呢?
自然和国师府一样,取其亲者。
“浚儿,先让圣洇流把位子让出来,再作思量。”姜以对圣浚道“邺姑娘可是钦命的未来太子妃,谁娶她,谁就是陛下所认的太子。”
虽然被邺相耍过一次,也见识过邺诗雪的心肠,但谁让邺府有这样的权势呢?
一言覆朝堂的本事,而今只有邺相有。
在这样境况面前,往昔种种都不足为提了。
“是,母妃。”圣浚低下头,皱眉。
他并不知道内幕,只笃定是圣洇流害他,一毫没想过邺相牵扯其中。
只知道越是国危,父皇就越倚重邺相,若想夺嫡,必要有邺相支持……
可邺相值得去求,那邺诗雪又值得他去丢面子低三下四地求娶么?
她除了是邺相的女儿,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竟也要他折节屈膝…
“你不愿意?”梅妃看他似乎并不高兴,便说邺诗雪好话,道:“邺姑娘素来得你父皇称赞,说是女中懿范,皇后之质。”
圣浚不屑,“这不过是父皇偏爱,根本做不得真言。”
又道:“邺诗雪都没有那个宠囚好看。”
梅妃:“……”
男人果然都是重色,无情的。
她训斥道:“宠囚好看?亡国之质能不好看么!”
“瞧瞧太子成了什么样子?你们就是重皮相,迷皮囊,一点不讲情理!”
“母妃别气,儿臣只是戏言。”圣浚赶忙安抚,猜想到梅妃是因为斕婕妤才发此语,心里又添心疼。
顺着梅妃道:“儿臣知道轻重,娶妻求贤德,不会辜负母妃苦心。”
他并非不喜欢邺诗雪,可他不喜欢这种将己前程系于女子嫁娶之上。
邺诗雪只是一个女子,只是一个丞相的女儿,她没那么了不起。
为何人人都要捧着她,都要说她的好?
他没来由有些厌烦,好似有些体会到太子的感觉了。
不能光明正大地娶自己所爱,那往后的嫁娶都是无味的。
......
而那美色误国,亡国之质的娇栀正揭开重重漫着药与死亡气味的白纱,一路到了黄梨木榻。
白纱掩掩,烛火微微。
圣涣在前边拨亮了烛火。
“这便是你王妃寝居?不知道还以为是……”燕潮咋舌,也不再废话,拨开最后一重白纱,榻上人的面容映入眼帘。
“……”燕潮咽了口口水,晃晃头,径直出门。
哪知那圣沅却疯了一般,拽住她的手往床边拖,燕潮一阵厌恶,密银链没了还敢跟我动武?
燕潮挣开他的手,又被他抓住,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打得他个额冒金星来,见他纠缠又一脚将他踢开。
想来这圣沅也有些功夫在身,可惜不会内功,被燕潮一脚踹到床榻的脚踏处,冠玉般的面容破了个口子。正细细流着鲜血。
“你安什么心?拿个死人让我治!”燕潮骂道,指着榻上。
那榻上锦被衾枕裹的不是软玉温香,而是一截白骨森然。
怪不得在这里,怪不得无人服侍,怪不得他远离朝堂,暗结党私,装疯症…如今都要与她同盟。
“她没死!”一向还算冷静的沅王暴喝起来,涕泗盈面。
“她还活着,还活着,这是他们害她的,是他们……害她的…”
圣沅爬起来,踉跄走到燕潮面前:“燕太女,你师从百草仙人,一定有办法救她的,对不对?”
“对不对?”圣沅沙着嗓子颤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燕潮只说了这一句。
又看那榻上白骨,从骨骼看,生前是个美人。只是不知是谁。
不过,变成枯骨还能叫人眷念至此,真是…无奇不有。
“你胡说!”圣沅双目通红,“神仙就可以!百草就可以!你带我在找百草,去找百草!”
燕潮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你当你是谁?
还找百草?
已死而求生,这都属于改命了!
她都没这个资格……
“你们都这么狠心,都这么狠心,她犯了什么罪,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圣沅又瘫坐下去,失声痛哭。
“你这几年,不为皇位,是为了她吧。”燕潮说的浅淡,几句而略去经年心酸。
是一段事实方骇人。
真实发生,却好似奇谈。
虚假得是个故事。
可这故事,奇谈,就是圣沅一个人一个世界的四年。
“你这王妃,也不是人吧?”
圣沅猛地始头对着燕潮,但很快狂浪平复,海深幽静,只剩了肃然。
“猜对了?”燕潮语声淡淡,带一丝愁绪。
锦被绣枕上是一具骨妖的尸身,不,不是尸身,是原形。
白骨洁白如雪,润泽如玉,还透着淡红的荼靡花事的纹路,生着一股异香,怪不得要把满殿都薰成药味。
“圣室有至宝致金石,与现文鼎,诛神铃同为镇国之用,你是想登上皇位,用其中几样去交换可令你妻复活的仙物。”
“但你又不甘于一棵树上吊死,这不问世事数年里你只查探江湖怪事,便知百草仙人之能,才到如今,是也不是?”
燕潮叹气,看圣沅表情。
“你既知道,那… ”他看向燕潮。有忧有探。
“我只说,天理因循,有时实在强求不得。”他看燕潮走上榻边,抚上白骨。
“你已经坚持了四年,过了这一次,就放下吧。”
“你是说…”圣沅有些难抑的欣喜。
“我只帮这一次。”燕潮偏过头。强求不是好事的……
而圣沅看不清。
好高兴的样子。
他不顾流血的头,与泪盈的面,颤声道“谢谢…”
燕潮:“……”
为什么头破血流,还不放弃,不后悔呢?
她遇见圣洇流,都已经后悔了…
终是短叹一声。
世人太痴。
......
“爹爹。”
“爹爹我不学画!”
“你素爱画,画的也不错,何故不学?”
“学了就画不好了…”
“你呀,就是和学堂相冲,和先生相克,哎,反正为父也不曾指望你,算了算了。”
邺文琰在檐下摇椅上抄着手眯着,不知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梦里女儿尚幼,他尚年轻,布衣简屋,便是一家和乐。
“父亲,父亲!”邺诗雪被拦在门外仍在叫喊。
邺文琰睁眼,淡淡道:“礼仪体统于你就是件衣裳纨扇,想落想弃都轻易?”
“父亲!”邺诗雪不顾阻拦到了邺文琰身侧,她缓缓跪下,含泪涕泣,“父亲,您怎能安坐于此,殿下他都被那妖女害得…”
“妖女?”邺文琰皱眉,冷哼一声。“祁原都敢伸手到我这儿了?”
“也就你无用,统统一不漏地传给我。”
邺诗雪凝了泪,不解道:“父亲,祁夫子是太子之师,女儿是太子的未聘之妻,您出手相敢,不正是合乎情理?”
“呵,”邺文琰稍微调了调坐姿,摇着摇椅,惬意如富家翁,而非朝局大变之时的首辅臣宰。
“你还是...”他似是难了想,看邺诗雪那渴求的眼睛和跪在木地板上沾了污渍的华裙。
“你还是…”他拍稍她的手,“回去读书吧。”
“父亲!”邺诗雪站起来不可置信看着他,“如何能读进书?我的未来夫婿他…”
邺文琰冷了脸,“哪有女子巴巴地上去求男子?你以为祁原对你有什么尊敬?不过是想搭上本相的梯子,回去读你的书!”
“否则你就是如愿成了太子妃,呵呵…你自己思量,你这一点还是能想得到的。”
邺诗雪神色几变,最后哭泣不已,仍拉着邺文琰。
“父亲,救救他吧,您是宰相,父亲…”
邺文琰不耐,“快把姑娘扶走,这几日不可见客,省得让别的什么人占我邺府的便宜…”
“大人,该喝药了。”
他接过药,一小碗琥珀盅里有浓褐的药汁。
“上言长相忆,下言加餐饭。”他喃喃。
“人生生来自是为吃好吃的。”
“可食之无味,又何必有胃。”
一盅尽洒于庭。
“每天都没忘药,但再也不喝了。”
摇椅对庭阶,门前竹影瑟,烟雨细小,山林如渺
他从侍人手里接过薄毯,再梦一次好了。
无人扰清梦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