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是?”柳若虚顿时来了兴趣。
老妪便将她和少年相遇的情节说了一遍。老妪守寡多年,唯一的儿子前几年被拉到战场打仗去了,多年没有消息。那日她去官府看抚恤名单,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战死。她一路上哭哭啼啼,走到半路实在撑不住,昏倒在路边的大石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药铺里,这才知道是这个孩子救了她。这孩子不放心她一个人过日子,便随着她住了进来,劈柴挑水,端汤熬药,比亲孙子还尽心。
“原来是这样!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柳若虚心中感动,见这少年年纪轻轻便有侠义精神,当下大是赞许。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喊我段二!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真姓名!”少年麻利地收拾着灶台,把那只缺了口的碗摞在灶边,又拿抹布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你能告诉我,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少年一路上和他不停地说话,也没把他当做外人,便将自己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只记得小时候跟着一个叫范叔的老乞丐,后来路上遇到官兵冲散,掉进江里,被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老道士捞了起来,关在冰窖里试了五年药,后来一场大火,他和一条狗跑了出来,一路往南走,走到这庄子上,碰见奶奶昏在路边,就留了下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讲别人的故事,柳若虚却听得心惊肉跳。
柳若虚心中一阵酸楚,之后又是一阵大喜:“你居然在毒散圣手手里安然无恙,实在是匪夷所思!适才我见你中毒,却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想必是郝平的毒药起了作用!真是奇之奇之!这也是天意啊,让我碰到你了!”
说也奇怪,了解这少年的一番奇遇之后,柳若虚竟然心情大转,心想这次下山很有收获。这孩子身形心性皆是练武的奇才,大难不死,想必自有天意。我一定要传授他最厉害的功夫。柳若虚越想越高兴,在镇甸上转了一圈后便哼着小曲上山去了。
段二见这段时间柳若虚天天来看他,当下和他有了亲近的想法。一个月之后,段二便在山脚下拜柳若虚为太师父。礼毕之后,柳若虚才换上了另一副面孔道:“你现在身世尚且不清楚,为人者定当尽孝道,尽快找到你的亲生父母。此事你无需操心,我来帮你办。你随我上山修炼武功,将来为江湖除恶,不得懈怠,如何?”
“弟子谨遵太师父之命,勤练武功!只是奶奶一个人可如何生活?”段二叩首道。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委托我的至交好友帮忙照应!你放心随我上山!”柳若虚拉着他胳膊道。
二人这才辞别老妪,从村口处沿着那条笔直的大道步行不多时,便来到了点苍山的山脚处。又从茶棚的一处岔口转入了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一片翠绿的竹林。只见这竹林尽头是一条用长条石堆砌成的石阶,一直往山顶处延伸。两人拾级而上,边走边休息约半个时辰,最后来到了一片较为宽敞的空地处。
这空地的尽头是一个光滑笔直朝上的峭壁,横亘在那里,三丈余高,上面满是青苔,看上去无法攀援。绝壁的右边却又是一棵参天古树,估计应由五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
他正欲往山涧方向走,却听柳若虚说:“我们到了!”
段二转动着脑袋四处张望,顿时觉得非常疑惑。忽听古树和峭壁的连接处传来一阵咯吱声,原来那里被打开了一扇石门。此刻从石门中快步走出十几个人,为首的四个人个头一般无二,皆身着清一色的白色长衫,后边的几个人却是束身的白色衣裤,显得干练十足。
为首的那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微胖的身材,面色红润,颇具仙风道骨。段二初次看到此人,便觉得非常亲切,禁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人也微微朝着他微笑。只听那人面色肃然地向柳若虚深深鞠了一躬,朗朗说道:“弟子柳乘风率众位师弟及门下弟子恭迎师父回山!”
高声说话的正是柳若虚门下大弟子柳乘风,身后依次是二弟子柳翰元、三弟子姬承业及四弟子涂望宗。
段二见众人如此毕恭毕敬,也肃穆了起来。
“想必他就是师父口中一直念叨的那个小徒弟了?”柳乘风笑呵呵地看着段二道。
柳若虚点点头,又很亲切地问道:“为师下山这几日,山中可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柳乘风微微躬身,随后毕恭毕敬地答道:“师父,一切基本上还算正常!只是白云峰上石柱有被人挪动的迹象!”
柳若虚闻言脸色大变:“这几日可有陌生人来过?霍铁树上山了没有?”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跨入了石门。
柳乘风一路跟随,又屏退了门下弟子:“倒是没有看到闲人和霍铁树的踪迹。弟子觉得事情大有蹊跷,便派人日夜看守,意等师父回来定夺。师父,难道此事和他有关?”
柳若虚听了他的一番安排,深感满意,颔首道:“当前并无真凭实据,为师只是猜测。这件事你做得总算不错!段二,你也随我进来。”
段二此时正站在院中,仔细观看着周围的布局。只见这些屋宇四处环山,所处的地形恰似一个面盆,而点苍派的所有建筑却位于这个面盆的平底上。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演武场,中间置一高台,两侧陈列着不同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靠墙还立着几排木桩,桩面上坑坑洼洼,满是剑痕刀印,看得出是常年踢打砍削留下的。演武场的左手边是一宽敞的习武厅,右边是成片的厢房。演武场正北边处是三道各十五级的宽阔石阶拾级而上,石阶尽头矗立着宏伟的二层阁楼,阁楼背靠一方高高的石壁,阁楼正前方供奉着长须太乙真人,香炉中一片烟雾缭绕。
段二此时东张西望,忽听柳若虚喊他,便不敢怠慢,快步跟着柳乘风走了上来。三人进了内堂,柳若虚对他点了点头,段二会意,便麻利地把门关上,自己却靠近门边静静地听着。
“若没有强劲的内力,定然无法打开石柱!今后要加强戒备!”柳若虚深知自己四大弟子的秉性,定然不会悄然移动石柱,此事必有外人插手。
“弟子遵命!今后一定要加强守备,以防不测!”柳乘风毕恭毕敬回答道。
“如此甚好。段二,这是你的师父!”
“弟子拜见师父!”段二听罢,便急忙跪倒叩头。柳乘风见他面目清秀,又听师父讲述这孩子的经过,也是暗自称奇,想不到小小年纪却也是饱经沧桑,微微一笑,算是默许。
“你暂无根基,还是先修炼基础心法,然后再练习灵鹤八打!”柳若虚道。
“太师父,什么是灵鹤八打?这么奇怪的名字?”段二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怪异的武功名字,心中大是好奇。
柳若虚面部含笑,抚摸着胡须笑道:“要明白这灵鹤八打的来历,先需要明白我派的渊源。我派原承自太乙仙派。太乙仙派是道家正宗,讲究的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吐纳之法暗合天地运行之理。始祖柳青云入太乙派修炼十五年之久,习得了仙家吐纳之法及兵法战术之策。但他后来发现,太乙仙派的功夫虽然精深,却失之太慢,真到了刀剑相向、生死俄顷的时候,等你把气运足了,对方的剑已经扎进你的喉咙了。始祖为了让我派的武功能够扬名天下,有所区别于太乙仙派,于白云峰石洞中苦思十载,把太乙仙派的吐纳心法和自己当年在军中学到的实战杀法融会贯通,创立了‘灵鹤八打’的武功。”
柳若虚说到这里,顿了顿,指了指窗外演武场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木桩:“你看见那些木桩了么?那上面每一道印子,都是门下弟子实打实砍出来的。我点苍派的武功,精髓只有两个字:实战。好看不好看,不打紧;招式漂亮不漂亮,不打紧。要紧的是,一刀劈下去能不能劈中,一剑刺出去能不能收回。江湖上那些花拳绣腿的门派,练十年不如我们练三年,为什么?因为他们练的是架势,我们练的是活命。”
段二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灵鹤八打怎么个打法?”
柳若虚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慢慢比划着:“灵鹤八打共分八层。第一层叫‘立根’,站桩、蹲马步、练腰腿之力,练的是下盘稳固,人家推你推不动,你迈步人家挡不住。第二层叫‘通气’,调息运气,把呼吸和动作合上拍子,出拳时呼气,收拳时吸气,一口气不顺,招式就散了。第三层叫‘换形’,练的是身法步法,前趋后退、左闪右避,脚下得像鹤在水边踱步,看着慢悠悠的,一抬腿就跨出去三丈远。第四层叫‘借力’,对方一拳打来,你不硬接,侧身一带,让他自己把力气使老了,你再从侧面进招。第五层叫‘破坚’,专练手上硬功,掌劈石块、指戳木板,练到手掌边缘能劈开青砖,才算入门。第六层叫‘听风’,闭上眼睛,靠耳朵辨位,对方从背后偷袭,你听风声就知道他打你哪里,提前一步躲开。第七层叫‘归一’,内外合一,心到气到,气到力到,出手不留余地,收手不留痕迹。第八层叫‘无我’,这个——”他摇了摇头,“为师练了四十年,也才摸到一点边。你太师父的师父,也就是点苍派第十一代掌门,据说练到了第七层顶峰,一辈子没碰到过对手。”
段二听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那第八层得什么样?”
柳若虚笑了笑:“等你练到第七层再问。现在问早了,容易好高骛远。”
“这灵鹤八打内可修身养气、凝聚内力,外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也是我入派弟子的必修剑法。”柳若虚接着道,“但你要记住,这八层功夫,一层比一层难,一层比一层险。练到第三层,身上会起水泡,脱一层皮;练到第五层,手掌要裂几十道口子,吃饭拿筷子都拿不稳;练到第六层,耳朵里整天嗡嗡响,睡觉都睡不安生。你吃不吃得了这个苦?”
段二站直了身子,把瘦巴巴的胸脯一挺:“太师父,我在冰窖里泡了五年,什么苦没吃过?您只管教,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您把我撵下山去。”
柳若虚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小子,有点意思。”随即又正色道,“不过有一件事,比灵鹤八打还要紧,你得先记住了。白云峰后山有个白云洞,那是我点苍派历代掌门闭关悟道的地方,也是始祖柳青云当年苦思十载、创出灵鹤八打的所在。白云洞在点苍派弟子心中,比演武场、比太乙殿、比掌门居所都神圣。洞中石壁上刻着始祖的手书——‘守土护民,持正不阿’八个字,每一个入派弟子都要在洞前三跪九叩,发誓遵守。将来你练到第五层,才有资格进洞参拜。在那之前,你只可以在洞外磕头,不可擅入。”
段二肃然点头:“弟子记住了。”
柳若虚又道:“还有一件事。白云峰上有一根石柱,就是方才你大师兄说的那根。那石柱叫‘镇岳柱’,是始祖当年立下的,柱上刻着点苍山十九峰、十八溪的舆图。江湖上一直传言,镇岳柱底下埋着点苍派最大的秘密。其实哪有什么秘密?不过是当年始祖怕自己百年之后,后人把点苍派的地界给忘了,立根柱子刻张地图,好让后辈子孙知道自家的根在哪里。可外人不知道,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打这根柱子的主意。这回石柱被人挪动,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个来的。你往后在山上行走,多长个心眼,见了生面孔就回来报信。”
段二用力点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柳乘风在旁听着,待师父说完了,才开口道:“师父,段二刚上山,弟子斗胆建议,先让他跟着弟子熟悉门中规矩和山中道路,等底子打好了,再正式开练灵鹤八打。弟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柳若虚点了点头:“你是他师父,你安排便是。不过这孩子根骨奇特,别拿教普通弟子的法子教他,该加练的加练,别怕他累着。”说完又看了段二一眼,“你别觉得上山就是来享福的,从明天起,卯时起床,先扫演武场,再挑二十担山泉水,然后才轮到练功。点苍派不养闲人。”
“弟子明白!”段二应得干脆利落。
当晚,段二被安排在四弟子涂望宗隔壁的小屋里住下。屋里一张板床、一张矮凳、一床薄被,比山下奶奶家的条件好不到哪去,但段二躺在板床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反倒觉得踏实。他在心里把今天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灵鹤八打,白云洞,镇岳柱,守土护民,持正不阿。想着想着,又想起郝平那个老贼,不知他如今躲在哪里,腿断了没有,那只咬了他一口的狗后来怎么样了。又想起奶奶的腿,想起范叔,想起卢一,想起那个在舒州城替他和卢一出头的粉衣小姑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如今在哪里。他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下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山间雾气正浓,段二就听见外头传来敲钟的声音,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撞在四面山壁上,回音荡荡悠悠。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推门出去,见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柳乘风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拿着一根竹棍,见了他便招手:“段二,过来,先从扫地开始。”
段二拎起扫帚,扫了半个时辰演武场,又挑了二十担山泉水,累得两条腿打颤,但心里却痛快。等这些干完了,柳乘风把他叫到木桩前,递给他一根木剑:“从今天起,每天对着这根木桩劈一千下,劈完了再去吃饭。什么时候木桩上多出一道新印子,什么时候算你入门。”
段二接过木剑,深吸一口气,照着木桩劈了下去。第一下,木剑弹了回来,震得虎口发麻。第二下,第三下,第十下,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劈。柳乘风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他,也不教他,只是偶尔拿竹棍在他后背上敲一下:“腰挺直!别跟个虾米似的!”
段二劈到第五百下的时候,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没停。他想起了冰窖里的寒冰,想起了郝平的药,想起了那只陪他跑出来的狗,想起了奶奶的腿。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劈完了第一千下,然后把木剑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柳乘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木桩,上面果然多了一道浅浅的新印子。他嘴角微微一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明天劈两千下。”
段二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师父,您是我亲师父么?”
柳乘风头也不回:“是你太师父让我加练的,你找他老人家说理去。”
远处的阁楼上,柳若虚站在窗前,看着演武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抚着胡须笑了笑。窗外的铁树,叶子又绿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