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从此入魔掌(2)
书名:六脉祖师 作者:大唐明月 本章字数:5388字 发布时间:2020-11-09

资江往南的一条小路上,一头灰色的毛驴正无精打采地“啊昂啊昂”地叫唤个不停。毛驴上坐着一个道士。这道士身穿一身鲜艳的衣服,五颜六色却又脏乱不堪,红的绿的紫的搅在一起,远远望去活像谁家染坊的缸打翻了泼了他一身。他身材不高,面容有些枯槁,瘦削的面庞上那狭长的八字胡须甚是引人注目,胡须尾部还用小红绳扎了起来,一左一右翘着,看上去不伦不类。此番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眼神活像一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呔!”那人双腿夹住了驴子,随后翻身下地,将缰绳系在水边的小树上。

“畜生,去喝水吧!”他猛地拍了拍驴屁股,那驴子回头白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挪到水边。道士自己哼着小曲往上游的水洼走过去,曲调不成章法,听着像是把三支小调搅和在一起唱。

那人见水流清澈,便弯下腰来,掬水擦了一把脸,又将胡须解开,放在水中荡了荡,轻轻地揉搓着,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扎了起来,那动作之轻柔,比对亲儿子还上心。一切收拾停当,又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张大饼,躺在江边的斜坡上翘着二郎腿,边吃边晃头打量着对岸。

忽然间他直直地蹦了起来,大饼往怀里一揣,急速地朝着往上游的狭窄处跑了过去。

这水域中斜插着一根粗大的树干,树干上有很多分支,在靠近水中心的分支处,一个人正仰着头随着水波晃晃荡荡。

道士连忙扑到水里,水花溅得老高,不一会儿就游到了树干的位置。来到分支处,他才发现原来是个少年。他一手抓住树枝,另一只手伸向此人的鼻孔处。

“还有救!正好我缺这个东西!”道士哈哈大笑,将少年往肩膀上一扛,又蹚着水回到岸上。他将少年翻过身来,猛地对着他的胸前大力捶击,捶得少年身子一弹一弹的,好大一会儿,这少年才“咳”的一声苏醒过来,急急地吐出几大口水,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

道士见少年无恙,将他盘腿坐在地上,对着他的后背细细运功。

不一会儿,这少年苍白的脸逐渐变得有些气色,慢慢地也睁开了眼。

“算你小子命大,今后你就是我的了!”道士摸了摸胡须开口道,那八字胡被他摸得翘了两翘。

少年原本顶着烈日,有些刺眼,只好扭头道:“范叔,我们这在哪里?”忽然他又大声哭喊着朝前跑:“你不是范叔,你是谁?”原来这少年看见此人生得凶神恶煞,面色青黄,眼窝深陷,两边颧骨高高凸起,加上那翘着的八字胡,犹如地狱恶鬼一般,当下感到非常害怕,禁不住大哭起来,撒腿就要跑。

道士一个箭步蹿上去,将少年拧了回来,用力地捏着他的喉咙,急速地朝他嘴里扔了一个红色的药丸,随后将少年丢在地上,自己则躺在地上啃着干粮,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道:“想走么,那可不成。你现在是我的东西,东西怎么会自己长腿跑呢?”

不多时,这少年顿感五内俱焚,喉咙如同被热油浇过一般,浑身恰似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忍不住翻滚嚎叫,好不凄惨,在河滩上打着滚,指甲把地上的碎石都抠进了肉里。

道士见他似乎有丧命之意,又撬开他的喉咙逼他吃了另一颗药,片刻之后,少年才稳定下来,瘫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湿透。道士笑嘻嘻地蹲下来,拿手指弹了弹他的脑门,说道:“你这娃娃,好歹是我救了你的性命,道谢也不曾说一声,就要离开?你父母是如何教你的?”

“我不用你管,你这个恶人!救命啊!救命啊!”少年扯着嗓子大声呼喊。

“小子,你好生地看看四周。”道士往河滩上一坐,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东边是山,西边是水,南边是林,北边还是山。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也喊不来一个人。我告诉你,今后你就是我的财产,我到哪里你就要到哪里。走吧!回去做我的试验品!哈哈!”道士说完,将少年拧了起来,横搭在了毛驴背上。

“你放开我,快放手,恶人!”少年扭动着身子道,两条腿在驴肚子两边乱蹬。

“信不信老子再逼你吃药?”道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往怀里一掏。

只因刚才那颗药丸实在是可怕至极,少年这才有所忌惮,终于不敢再动弹,乖乖地趴在毛驴身上一动不动,任由道士带着他东奔西走。只是他趴在驴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把沿途的树、石头、岔路口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少年就是段二。那日在南楚疆界,范时运被人群推搡,一不小心手松脱了,段二从小路上直接坠落到了江中,昏迷后才随着水流飘飘荡荡来到了资江。

“臭小子,我是你爹!快叫爹!”道士骑在驴上,手中拿着一根皮鞭,不断地抽打前方衣着单薄的段二。其实驴背上早没了段二的位置,那道士自己骑着驴,让段二在地上走,走得慢了便是一鞭。

“你不是我爹!我没有爹!”段二忍着疼痛道,背上的鞭痕叠着旧伤,衣裳早就破得遮不住肉。

“狗日的,你要不是被我所救,岂能有今天?俗语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还养你,你不是我儿子是什么?快叫爹?”道士恶狠狠地骂道,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个响。

“你救我?你喂我吃毒药!我差点死在你手里,这也叫救我?”段二梗着脖子回嘴。

“哟,小兔崽子嘴还挺利索。”道士被噎了一下,随即又骂道,“那毒药是治你的病的,你懂个屁!要不是我的独门秘药,你早沉在资江底下喂王八了。快叫爹,叫了爹今晚多给你半个饼。”

“不叫!饿死也不叫!”

“叫不叫?”

“不叫!”

“啪!”又是一鞭子抽在段二的小腿上,段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硬是咬着牙站稳了,回头狠狠地瞪了道士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道士被他瞪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这眼神好!我郝道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喜欢这种打不服的犟种!”

段二十分倔强,不论道士如何打骂他,就是不肯叫爹。末了,这道士也打累了,把鞭子往腰里一别,心道:“这小子还真是个犟脾气,十分合我的胃口,看样子是搞对人了!”

“今日先不和你斗气,哪天我整死你!”道士假装发怒道,嘴里骂骂咧咧,眼睛却眯着笑。

“我要忍,你们都是坏人,我长大了要杀了你!”段二心中默念道,一步一步地跟着驴屁股后面走。

他几番想要逃走,无奈自己能力着实低微,而且又饥又饿,这道士每天只给他一顿饭的吃食,还尽是一点稀粥和半块硬饼,却要帮他挖草药、背药篓、烧火煮饭,干活不力还有一顿毒打。一个月下来,浑身伤痕累累,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把搓衣板贴在了胸口。

“郝道长,”有一天段二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要拿我做什么试验品?”

“问得好!”道士一拍大腿,来了精神,“我郝道长一生精研药理,独创了三百七十六种丹方,其中有三百七十种还没在人身上试过。你说,我缺什么?”

“缺德。”段二说。

郝道长愣了半天,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驴背上栽下来:“好!好!骂得好!你这个小兔崽子越来越对我胃口了。我告诉你,我缺的是试药的活人。你吃了我的药没死,说明你身子骨好,命硬,正是我要找的人。你要是在试药里活下来了,我就传你本事;你要是死了——”他顿了顿,摸了摸八字胡,“那我就再找下一个。”

“你就不怕我逃?”

“你逃一个试试。”郝道长从怀里摸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在段二眼前晃了晃,“这玩意儿叫‘三日返’,你上回吃的那颗,解药我每月给你一次,一次管三十天。你要是跑了,三十天一到,肠子烂穿肚皮,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段二听完,默默把刚迈出去半步的脚收了回来。他心里骂了一千遍,脸上却不再顶撞了,只是低头帮着把药篓往驴背上绑。从那天起,他干活更卖力了,挖草药时偷偷记着每一种草的叶子和根茎,烧火时偷偷瞅着郝道长往药罐里放什么。他嘴上不说了,心里那本账记得越发仔细。

又过了几日,郝道长嫌他干活手脚不够麻利,忽然从布袋里翻出一包灰白色的粉末,用水调了,掰开段二的嘴就灌。段二还没反应过来,那粉末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嗓子眼儿里一阵麻痒,像是有一窝小虫子在里面爬。

“这又是什么?”段二捂着喉咙咳了半天。

“这叫‘听话散’。”郝道长蹲在他面前,笑嘻嘻地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额头,“吃了这玩意儿,我叫你往东你往东,叫你往西你往西,你心里想反抗,可身上不听使唤。不信你试试,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

段二心里不信这个邪,咬着牙要站起来,可两条腿像灌了醋一样软,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瞧见没有?”郝道长乐得直拍手,“这方子我配了三年,头一回在活人身上试,效果还真不赖。你放心,药劲儿就半个时辰,过了就好。不过你要是听话,我就不给你灌,你要是不听话,嘿嘿,咱们天天喝。”

段二趴在地上,拳头攥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脸上却堆出笑来:“郝道长,我听话。”

“这就对了嘛。”郝道长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我信不过。来,把这颗药也吃了,这叫‘实话丹’,吃了以后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说不了假话。”

段二心里一沉,心说这老贼果然歹毒。他接过药丸,假装往嘴里一送,实则手腕一转,悄悄把药丸滑进了袖口里,然后喉头动了两下,做了个咽下去的样子。

“好了,我问你,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段二张嘴就说:“我叫段二,从舒州来的,跟范叔去南诏找饭吃,路上被官兵冲散了。”——他说的全是实话,半点掺假的都没有。原来他袖子里的药丸根本没进嘴,他说的本来就是真话,自然用不着撒谎。

郝道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行,还算老实。走吧,别磨蹭了。”

从那天起,段二每天除了干活,还多了一门功课——试药。郝道长每配出一锅新药,头一碗必定是段二喝,喝完还要从头到尾说一遍感觉:哪里热、哪里凉、哪里疼、疼多久、什么味儿、想不想吐。段二每回喝完都记在心里,那锅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喝了以后什么反应,他都暗暗记下,夜里躺在草铺上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记牢了才睡。

日子又过了一个月有余,二人这天来到了青城山的山脚下。又是十几天艰苦的奔波,道士带着段二来到了关沟。关沟地处雪山的山脚处,寒风从山口灌进来,像刀子刮脸。段二又困又冷,几乎失去知觉,两只脚早就磨得没了知觉,走路像踩在棉花上。郝道长带他在山下的小酒店简单地吃了一些饭菜,要了一壶热酒,还给段二破天荒地多要了一碗热汤。段二捧着汤碗,手抖得汤水直往外洒,喝了两口,汤是热的,身子却越来越沉。

不多时段二渐渐地感到无比困倦,眼皮像灌了铅,吃着吃着就进入了梦乡。原来道士怕他记住入山的道路,故而打发段二去叫菜,趁此机会,便在他的碗中加了迷药。

梦中他瞧见母亲站在原野上正张开双手朝着自己走来,身边尽是蝶绕其间,蜜蜂嗡嗡叫,一阵阵微风袭来,芳香不断,好不惬意。“平儿,过来,到娘这里来。”母亲的声音又轻又暖,像冬天被窝里的热气。段二笑着朝前跑,跑着跑着,忽然双臂扑空,被人急急地推入了一处湖水中,瞬间冰彻刺骨的感觉朝着自己袭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止不住双手拼命地往前划动,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挣扎着,双腿乱蹬。

等他张开眼时,发现自己此刻正趴在一间寒冷如冰的地窖中。

段二大吃一惊,手脚也已然冻僵,不听使唤,体温急剧地下降让他有些反应迟钝。他蜷缩着自己单薄的身体,乌青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往角落处爬着。地窖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老天爷,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此生竟然如此饱受折磨!贼人,你快快杀了我,我不想再被你折磨了!”段二大吼道,声音撞在土壁上闷闷地弹回来。

“狗日的老贼,小爷知道你毒药厉害,你快快毒杀我,一了百了,否则他日我逃脱你的魔掌,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段二像一只发怒的小猛虎,在冰窖内狂奔着怒吼道。他哪里知道,这个冰窖处在地下一丈的位置,他即便在这里吼破了嗓门,郝平在上面也听不见一个字。

末了,段二极度困乏,又冷又饿,他索性瘫坐在地上,嘴中喃喃自语,哆哆嗦嗦道:“爹,娘,快带孩儿走吧!何必留我在人世上受罪!”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的门被打开了,郝道长三步跨进来,狰狞地狂笑着,又拖着段二往外走:“嘿嘿,小子!你想死,恐怕在我郝道长这里不容易!你要是死了,我可就前功尽弃,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走,发挥余热去吧!”

“你又给我吃了什么?”段二被他拽着胳膊,有气无力地问。

“好东西,新配的‘九转还阳丹’。”郝道长把他拖到地窖外面的石屋里,石屋正中摆着一口大锅,底下烧着火,锅里黑糊糊的汁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弥漫满屋。

“这……这是什么?”段二往后缩了缩。

“药啊。”郝道长理所当然地说,拿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凑到段二嘴边,“来,趁热。”

“我不喝!”

“你看你,又来了。”郝道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颗红色的药丸,“你要是不喝这个,我就再喂你一颗‘三日返’,那玩意儿你知道的,五内俱焚,浑身蚂蚁咬。你自己选。”

段二看着那锅黑汁,又看了看那颗红药丸,咬了咬牙,一把抢过木勺,捏着鼻子灌了下去。那味道像烂菜叶煮臭鸡蛋再加一把黄连,他灌完趴在石屋门口干呕了半天,眼泪都呕出来了。

“好!好!”郝道长乐得直拍手,“接下来看反应,要是半个时辰内你不吐不泻不昏,这个方子就算成了!”

段二瘫在门口,抹了把嘴角,心里暗暗发狠:老贼,你等着。你每回喂我吃的药,每一锅的味道,我都记着。总有一天,我让你自己也喝一锅。

他正想着,郝道长忽然又凑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别急,还有呢。这锅药得从里往外热,光喝不够,得拿针扎几个穴道,把药性逼进去。”说着捏起段二的胳膊,照着手腕内侧就是一针。段二疼得“嘶”了一声,那银针扎进去不深不浅,还轻轻地捻了两下,郝道长眯着眼数着数:“一、二、三……好了。”拔出来又在另一处扎了一针。一连扎了七八针,段二整条胳膊又酸又胀,像被马蜂蜇了一排。

“这就对了。”郝道长收了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儿表现不错,晚上给你加半块饼。”

段二没吭声,只是把胳膊缩回来,偷偷拿手指头按着刚才扎针的位置,心里一个一个记:手腕内侧一针、手肘弯里一针、胳膊肘往外三指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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