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凝视着他,希望他能交出自己的性命;李拔剑抬头看着他,希望他不要为了自己而做出傻事,阮浓香静静望着他,只愿他能快点做出决断,杀也好,伤也好。
他的眉色中多了几分痛苦,咬紧牙关,似是难以决断。雪恨别既想澄清自己并未杀人,又想将二人都完完整整地带出来。后者很容易,前者却是希望渺茫。
但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做傻事,比如总是将对手当朋友,把仇人当兄弟。
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雪恨别道:“各位,我雪恨别早在几个月前就已是废人一个。你们说我杀人,我杀不了,说我害人,我更是毫无理由!若有任何办法能证明在下清白,雪某定当竭尽全力。”
他看起来很真诚,所说当然也发自内心,但却是一句废话。
废话有时候很有用,但这一句却毫无用处。
当阮浓香听见这话时,已知道雪恨别根本没有想出任何脱身的办法,所以她已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杀!
这是最残忍的方式,却也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剑光一闪,两人倒下,剩下四人被割断了手筋。
众人不由后退几步,现在他们已不再想讨要雪恨别的命,而是带着恐惧的眼睛盯着阮浓香,生怕自己的性命下一刻也会交代在这女人手上。
他们还想多活几年。
人影闪动,疾风穿梭于人群之间,突听两声惨叫从中传来,只见阮浓香已至李拔剑身侧,押解他的那几人俱已倒地。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跟随阮浓香,不敢多说一个字!
阮浓香看着前方的雪恨别,像是在炫耀,笑道:“要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这些人一心认定你是凶手,想要你以命偿命,即便你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最终也不过是想要一个死人作为交代而已。愚民不可救,不是吗?”
雪恨别皱着眉,他什么都不说,心里已赞同了阮浓香的看法。但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能够解释给这些人听,他不希望自己背上这等莫名杀戮的罪名。
当一个人被十个人诬蔑,他还可一笑而过,被一百个、一千个人嫁祸,或许也还可承受,但若任由下去,当全世界的人都开始认为他是凶手,那时白的已变成黑的,无论再怎么努力辩白,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
所以无论如何,雪恨别也一定要解释一番,无论结果如何。
“雪某没有做过的事情,绝不会承认!总有一天,雪某一定会向天下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罢,他领着李拔剑走出人群。
他痛苦,他矛盾。
看着地上倒下的人,他觉得内疚。
也许真是自己害了他们?也许他真的是个灾星?
十八岁的时候,算命的曾对他说过,“你的一生,注定遭受背叛,忍受孤独。”
所以他不断地交朋友,不断地去帮助别人。不仅仅是他害怕孤独,他更怕这句“天命”!
只要他对人足够好,他的朋友足够多,这句话便会不攻自破。但他却忘了后半句——“否则,你将会给身边的人带去痛苦!”
现在他想起这话,不免觉得万分嘲讽。
他不是一个信命的人,但现在一切的预言都已逐步成真,纵然他再不相信,又有什么办法?
碧空,白云,暖阳。
这样好的天气,他的心情却如阴雨连绵。
雪恨别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空虚缥缈,毫无意义。
无论是找闲颂诗报仇了断,还是要重回江湖、再造辉煌,统统都是无聊的蠢事。也许他更应该隐居山林,做一个朴实的农民,每天上山砍柴,下山吃饭。
但这样的日子又岂非太过枯燥乏味?
他只想逃避。
但若逃避,又怎么对得起一直鼓励帮助他的这些人?
绝望无力涌上雪恨别的心头。
他开始抱怨,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这么多倒霉的事情总要落到他的头上,为什么总要他承受那么多?
“雪恨别!”阮浓香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着阮浓香,仿佛看到了圣光。
他开心,他大笑,他悲伤。
“什么?”
阮浓香笑了笑,道:“你应该留下来,因为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雪恨别一怔,问道:“是什么?”
阮浓香道:“你现在最好找个椅子坐着,泡杯热茶喝。我保证接下来一定会有一场好戏!”
他看着阮浓香骄傲的眼眸里藏着几分自己,心里也生出一点希望的苗头,他想:也许这件事还有转机!
只要浓香在,就算前方是断崖,她也能帮我们开出一条活路!
他又回到破屋,静静坐下。
李拔剑坐在雪恨别身旁,问道:“雪大哥,究竟有什么好戏可以看?阮姐姐这么神神秘秘,难道……”
雪恨别笑了笑,淡淡道:“坐着就是了,我们都听她的。”
阮浓香站在人群前方,指尖顺着剑身轻抚滑下,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意。这些镇民看着她只想赶快逃离,但不知怎的,他们的双脚就好像是注了铅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一动不动。
也许在他们内心深处,有一个警告:谁跑,谁第一个死!
阮浓香迟迟未动,似是在等什么人。
正午的太阳总是格外火辣,但愿不及夏日烈阳。
此刻苦脱镇的街道上可谓是一阵冷清空无一人,仿佛一座死城。
哦不,看错了。
有一个人,一个裹着大棉袄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在街上。
她看来已年近八旬,拄着拐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腿脚走路也十分不便。这个人出现得神秘诡异,实在不合常理。
也许她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知不知道自己家中已出现了重大变故?若是知道,她岂不就是幕后黑手?若是不知道,这谎话未免太假。
天晴的好。
然而对于这些镇民来说仿佛是一种煎熬。
他们的心情从悲伤到激愤,现在转为恐惧。
老人看着阮浓香,颤巍巍问道:“女侠,您究竟要做什么?我们……我们从此再也不会找雪大侠的麻烦,能不能放放了我们?”
阮浓香笑道:“好,你回答我的问题。全都答对了,我就放你一个人走,若是错了,答错几个,我就杀几人。”
老者闻言,额角已渗出冷汗,心中更是胆战心惊,此刻他甚至巴不得自己变成一个哑巴,毕竟这么多人的性命,他实在承受不起。
他回过头去看着那些人,看见他们双眼里那对生命的热爱与对活下去的渴望,自己几乎已要晕厥过去。
“浓香!”
雪恨别听见杀人二字时,已急得叫了出来。他立刻起身上前去抓住女人的衣袖,道:“你不能杀人!”
阮浓香道:“雪公子只要坐下来好好欣赏这出戏就好了,其他的不用担心。”
雪恨别皱眉道:“可是……”
她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雪恨别。手中长剑旋舞挥下,寒星闪烁在剑尖,日光下的惜别,看去仍旧那么锋利,那么冰冷!
看着那把剑,老者的腿已软了。
“第一,我身后这两间房子的主人是谁?”
老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这间房子的主人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从此之后,再没有人住过。但一个月前,有人听见这里传出阵阵诡异的声音,因为害怕,我们也没来这里看过,直到……”
阮浓香紧接着问:“什么?”
“直到你们来这里的前一天,这声音突然消失了!”
老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再开口。
阮浓香道:“你最好别有事情瞒着我,否则,我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闻言,老人连忙恭头哈腰,说出了刚才欲要说出口的话:“只有阿乔,就是昨夜倒下去的那个年轻女孩儿。”
阮浓香道:“她来过这里?”
老人点点头,“但她究竟看见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她连一个字都不愿对我们提起!”
阮浓香满意地笑了笑,“好,你选一个人,让他走。”
老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愣道:“您……您说……”
当他抬起头看见女人的双眼时,立刻住嘴,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多话,转过身去看着众人,犹豫片刻,指着人群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道:“孩子是新生的希望、是火苗,只要这火苗还在……他毕竟是个孩子,他该活下去……”
那孩子睁大双眼看着老者,早已热泪盈眶,他看着老者,感激老者,又瞅着阮浓香,心想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杀死这个女人报仇!
他转身离去,刚跨出一步,只见空中横刀一闪,有如雷电劈下,三里之内尘土飞扬,卷起一阵肃杀之意!
刀的目标是那个十岁的孩子!
雪恨别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正欲朝那方冲去,只见一道剑影已如风般急突而去!
剑影当然是阮浓香。
为那个孩子拦下那一刀的竟然是她!
那孩子顿时被吓瘫坐在地上,双脚双腿不断缩着退后,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只听阮浓香大喊道:“走!”便有一人出来赶忙领走了他。
这个人来的突然又迅猛,就连阮浓香也有些震惊。
李拔剑一看见那人的眼睛,忽然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喊:“这是租给我们屋子的老妇人!”
那人立刻收了刀,冷哼一声。
阮浓香亦收了剑,笑道:“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