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杨吴国舒州城。
杨吴据有淮南、江东之地，以扬州为都，最强盛时疆域囊括今江苏、安徽、江西、湖北等部分地区。舒州地处皖西南，依山带江，本是鱼米之乡。然而唐末以来，江淮一带先是高骈据淮南而政令废弛，继而杨行密与孙儒、毕师铎等势力反复攻伐，扬州城曾一度“饥民相杀而食，其夫妇、父子自相牵，就屠卖之”。连年兵祸之下，田园荒芜，流民四散，虽杨吴立国后政局稍稳，但民间元气远未恢复。舒州城中的乞丐，多是失了田产的农户、逃过兵灾的流民，以及在乱中被拐、流落至此的无根之人。他们聚在城墙根下，靠残羹剩饭苟活，便成了这乱世里最不起眼的一群人。
舒州城有四个城门，其中东门和南门规模最大，部署的兵力也最多。北城门因靠近乡野村庄，进出盘查稍松，因而这里也是乞丐聚集最多的地方。
冬日的一日午后，久久不见天日的阴云终于散开，日头懒懒地挂在半空，投下一点稀薄的暖意。不少乞丐都纷纷缩在墙根处晒着太阳，街道边上两个小乞丐正搓着手，嬉笑着交谈。
“我问你，你讨了多少饭菜？够一天吃的吧？你看我这里面还有一大块肉呢？”个子高的乞丐笑着朝小个子乞丐道。
两个乞丐一高一矮，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二人面上均带菜色，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此刻个子高的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底横着一块油腻的肥肉，他拈起来在矮个子面前晃了晃，脸上满是得意。
“你真厉害，我可什么也没弄到。我不饿。”矮个子乞丐低下头道，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了按肚皮，脸微微发红。
“要不你给我磕个头，喊我一声爷爷，我就给你肉吃！”个子高的道。
“想得美，你只不过是比我多讨几年的饭，经验比我丰富罢了，否则我怎么会讨不过你！”小乞丐虽然浑身脏兮兮的，脸上糊着泥灰，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一绺一绺，但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黑亮亮的，透着股不肯服软的机灵劲儿。
“看你比我小的份上，那我告诉你哪里有肉啊！”高个子乞丐得意洋洋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一定是‘仙居楼’了，对吧？”小乞丐道，嘴角微微一翘，显然早就摸清了门路。
“是啊，只要扛得住打，伙计会给你肉吃的！你瞧，他们这次下手不算太重，我只是被踢了两脚！”高个子说完话，揉了揉腰部，龇了龇牙，之后又咂了咂嘴，仿佛那块肉的味道还在嘴边没散。
小乞丐也抿抿嘴，抬头看着高个子碗里的那块白花花的肥肉，嘴角边不由自主地淌下一线口水。他飞快地抬手用袖子一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我这块肉给你，等一下我再带你去！”个子高拿起那块肥肉，舌头不住地舔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递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双手在身上一阵擦拭，那衣裳本就破得不成样子，擦也擦不干净，他便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接过肥肉，小心翼翼地将其分成了两块，把小的那块自己吞了下去，嚼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丝油水都咂摸干净，随后说道：“谢谢卢一哥，这大块的是你的。”
“段二你小子还真不错呢！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伙计在不在？我不能再上了，背上都痛死了！”卢一吃完肉，又舔了舔手指，把指缝里的油星子都吮了个遍。
“你确定真的要去么？挨打了可不要怨我啊？”段二歪着头看他，眼里有一丝促狭。
“去啊，有肉吃，反正我已经习惯被打了！”
“那走吧，转个角落就到了！”卢一拉着段二的手，麻溜地穿过了人群。段二人小，被卢一拽着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四下里扫，记着路。
二人来到广场的那棵大树旁，东张西望着。
“我躲在大树的后面，你自己去吧，我不能再露面了！拿到了，别忘了分给我一点！”卢一缩到树后，只探出半个脑袋道。
段二瞧了瞧四周，深吸了口气，拖着脚步，手中攥着那个破碗朝仙居楼方向走过去。他走得慢，却并不犹豫，一边走一边把碗里那点残渣用手指刮干净了，心想待会儿装起肉来也体面些。
不多时，只见仙居楼门口处立刻闪过来一个伙计，叉着腰大喝道：“你快给我停下，别过来了，否则我整不死你！天天往这里跑？”
段二有些胆怯，脚步顿了一下，但空气中弥散的肉香顺着风钻进鼻子里，那股浓烈的酱香混着油脂的气味让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迈进了几步，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你们这些个臭乞丐，你再不回去，我非要拔了你的皮！天天往这里跑，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另一个伙计手中拿着木棒，提着袖子大喝道。
“段二，快回来吧！今天势头不对！掌柜的在门口，他是个大恶人！”卢一躲在树后，见那伙计正是刚才打自己的那个人，心里发怵，急忙从树后跑过来要拉段二。
“原来又是你，这次居然还带了个帮手？你刚才手抓客人的饭菜，账还没有算完，现在来的正好，我们新账旧账一把算！”伙计冲上前去，手持木棍不由分说地朝着二人的背部用力打去。
“让我来！今天老子非要教训教训你们，这帮从小没教养的野狗们，我要打断你们的狗腿子！”仙居楼的掌柜从里面拿着一根皮鞭急匆匆跑出来，捋着袖子朝这两个战战兢兢的乞丐大吼。那掌柜生得肥壮，满面油光，腰间系着一条锦缎带子，与这冬日的萧索街景格格不入。
“掌柜，您可得好好的教训他们，刚才就是那个大的抢走了一把肉！”伙计道。
“你骗人！你刚才是要将这剩的肉倒掉，我捡的一块！我没有进店抢菜！”卢一争辩道，声音发颤，却仍梗着脖子。
“臭乞丐，还敢顶嘴？找打！”掌柜见周围围满了人群，当下有些得意，将手中的长鞭朝着二人的后背就是一阵猛抽。鞭梢带着风声落下来，抽在破棉袄上“啪”地一声脆响，棉絮都飞了出来。
二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在地上翻滚着，痛哭哀嚎。段二年纪小，身子单薄，几鞭下去背上便渗出血来，他却死死把碗护在怀里，不叫碗碎了——碗碎了，明天连讨饭的家伙都没了。
“叫你下次还敢来抢吃的？快快磕头求饶，我就饶过你！”掌柜怒气冲冲道。
“我没抢！你打死我，我也不磕头求饶！有种你打死小爷吧！我不怕你！”段二怒目圆睁，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印，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瞪着掌柜，竟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我看你嘴硬，老子今天让你服软！丫的，热死我了，来，替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我负责！”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将长鞭递给身边的伙计道。
“两个没爹没妈的娃娃真可怜，到处讨饭吃。”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却没有人上前。
“店老板和刺史老爷有关系，谁敢救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快走吧！别看了。”围观者掩面道，脚步纷纷往后缩。
“快看，那个小个子胳膊上有个圆圆的胎记，那般大小可真是奇怪！”又有人说道。
大家寻声望过去，只见段二右臂上有个醒目的深红色圆形胎记，约莫有铜钱一般大小。只是此刻胳膊上血痕交错，鞭伤叠着旧疤，那胎记在血污之下已看不太真切了。
这段二就是那日被茶商连哄带骗劫走的段思平。他被带走时年纪太小，只记得自己姓段，名字却记不全了。茶商路上遇了兵祸，自顾不暇，便将他撇在了舒州城外。他在城里流浪了几年，跟卢一这些老乞丐学会了看人脸色、找门路、扛打，也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护住脑袋和碗。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人群中忽然让开了一条道，急忙冲过来两个人。说话的是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年纪看上去约莫十岁左右，梳着双髻，跑得脸颊通红。
“还不住手！”小姑娘背后的那个中年猎户装束模样的人大喝道。但见他出手如电，气势非凡，如同秃鹫般的眼神正直愣愣地盯着伙计，左手细长的二指早已经牢牢地夹住了伙计的手臂。那伙计的手臂被他二指钳住，竟像被铁箍箍住一般，动弹不得。
伙计越挣扎越感到钻心般的疼痛，只能大呼小叫，不断地喊着饶命。中年人这才松开手，又抢过鞭子，朝着伙计后背猛地抽了一下，大声道：“他们不过是个孩子，你居然下这么大的狠手？来，要不我抽你一鞭子试试？”
那伙计疼痛难忍，眼见此人自己惹不得，只得跪在地上磕头饶命。
“两个哥哥，你们没事吧？快起来吧！你们为何打人？”小姑娘急忙扶着地上的二人，又怒气冲冲地看着掌柜。
“他们抢夺客人的饭菜，弄脏了店内的环境，吓跑了客人，我还没怎么做生意？”掌柜倚在大树上，面无表情道。
“你骗人！我根本就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的那个桶里面捡了几块肉，他就打我！”卢一挣扎着爬起来，怒指着伙计道。
“你们真是丧尽天良，还不快快给孩子弄两个馒头！”中年人喝道。
“谢谢大叔和妹妹仗义相救，我们不敢吃他的东西。段二，我们走了！”卢一说完话，对着二人鞠躬。
段二挣扎着爬起来，背上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破了皮，他咬着牙站直了身子，朝着中年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临转身时，他偷偷抬眼看了那粉衣小姑娘一眼，把她的模样记在了心里。二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走出十几步远，段二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破碗，还好，碗没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