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苏墨宣和父亲一同住在公司,休息室里的床并不大,体型臃肿的父亲足足占了大半面积,同睡一张床的二人挨得紧紧的,稍微动一下都能晃得床响。
好多年未与父亲睡在一起了,更未彼此靠的如此之近,苏墨宣背对着父亲睡着,房间里只有沉睡的父亲发出的呼呼声。
苏墨宣生怕一个翻身惊醒了父亲,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开门,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墨儿。”,是父亲叫他。
父亲从床上撑起身子,打开床头的灯,再次叫他:“墨儿。”
“我想出去坐坐,睡不着。”
看来父亲其实并未入睡,的确,父亲怎么睡得着呢。那些把守在楼道门口要债的人像保安值班一样按时按点地轮班换着,债主们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说苏父已经穷途末路,家底空空。
“今儿拿不出钱,别出这层楼。”
为首要债的瘦高男子斜坐在沙发上,散漫地晃着那双留着明显刀疤的腿。
“你们.....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苏母气急败坏,自己和丈夫在生意圈混了这么久,如今竟遇到这等撒泼耍赖之人。
“你说谁非法拘禁呢,我们有绑着你吗,有锁门吗,你们谁绑苏家人了?”
瘦高男子被激怒了,瞪着一双怒目起身站在苏母面前斥问着,如此近的距离,以至于唾沫星子喷在了苏母的脸上。
“不要乱用词语,你们缺钱,我手下的兄弟也在等着用钱,你们不是要自由吗,弟兄们,搬东西走人!”
瘦高男子一挥手下令,身后的十几名兄弟齐刷刷地欲拥入各个办公室开始拆卸搬运。
“住手!”
苏父拍桌而起,压住内心火山爆发般的怒气,恳切说道:“沈老弟,你我认识这么久,我苏家之前可曾欠过你一分钱。我非有意拖之,确实是今日遇困。你放心,我不会逃,只请你让我妻子出去帮我筹集资金,何日欠你的钱还了,我再出这个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这一幕发生在苏墨宣回来的一个小时前,苏父没有将这些告诉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自己的这个独苗还是太嫩了,经不起风吹雨打。
“坐下来吧,我也睡不着。”
父亲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苏墨宣关上门,坐在父亲旁边,开口叫了一声:“爸。”
接着又叫了一声:“爸。”
自那次拒了OFFER,一个人自作主张跑到M县,和家人闹僵后,这是他第一次叫父亲“爸爸”,他想说对不起,却话未出口就已被父亲拦下。
“墨儿,饿不饿,我这还有酒还有吃的,来,陪陪爸爸。”
父亲从冰箱里拿出未吃完的卤菜还有啤酒放在小小的桌上,几个月不见,可是父亲却明显老了许多,老到不符合他的实际年纪,他明明才50岁出头啊。
他的步伐慢了,鬓角的白发更密了,走路也会微微弓腰。若不是自己当初的一意孤行,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呢。
“你还想回M县吗?”
父亲拉开易拉罐的环将酒递给苏墨宣。
“不知道。”
苏墨宣猛灌了一口啤酒,他心里清楚他回不去了。
苏父夹了一颗花生入口中。
“墨儿啊,想回去就回去吧,如果遇到有喜爱的姑娘,就去爱,知道吗,男人要勇敢还有主动。”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他的心猛地一热,有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忍住泪水,又一口酒灌了下去。
“爸,我名下不是有房吗,可以拿出来抵债啊。”
“傻小子,那是留给你娶媳妇的,爸不卖,爸自己想办法,来,喝酒。”
父亲一口酒喝下,那冰凉的酒冰封了心中所有的压抑与绝望,让它们不再在自己的躯体内蔓延。他知道自己这次很可能被打趴下了,危难当头,那些所谓的旧友避而不见实属正常,若被落井下石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一句“商人重利”。即便是亲戚,也仅能拿出一部分给自己过度,谁会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来救你呢,自古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连灌了2罐啤酒的父亲终于睡去了,可是苏墨宣真的失眠了。
讨债的人们四散的躺着,铺着席子的,支着折叠床的,还有人索性用废旧的书与纸垫在身下睡的。一个20岁左右的小男生站在电梯口的窗前刷着手机,小男生见苏墨宣从办公室出来,主动打招呼道:“你也没睡啊。”
他走到窗前应道:“是啊,没睡,你呢,怎么也不睡。”
“我和我女友聊天呢,她上晚班。”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害羞地红了。
“你想她吗?”
苏墨宣看着这个男生,想起了之前的自己,也会为爱情脸红,也会想到对方就心跳的如在舞蹈。
“想啊,我打算明年就去她家提亲,我要好好赚钱,攒钱,哥,我也不想来讨钱,可是老板说了,不来讨钱,就不给我们发工钱。哥,赚钱真不容易啊。”
提起钱的事,男生像泄了气的气球,蔫了下去。
这个世界谁容易呢,大多数人都在为了钱争得头破血流,我们取笑动物们为了一块肉你争我夺,以命肉搏,可我们自己何尝不是活的像个动物,只是争抢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相信我,你会娶到她的。”
苏墨宣将手插进裤兜,突地摸到一个东西。
“你抽烟吗?”
男生点点头。
“送给你了。”
苏墨宣将裤兜中那盒未拆封的香烟与打火机送给了男生,男生不解的看着他。
“我打算戒烟。”
现在的他觉得真的还是以前的自己最好,那时的一切都是那么好,兜兜转转一圈不过是回到过去而已。
“哥,你不会是媳妇让戒烟吧。”
男生天真地多了一句嘴。
“不,吸烟有害健康。”
次日一早,苏母拎着早餐来到了公司,几个月未见,好在突然袭来的生活重压并未给母亲带来太多改变,依然的自信端庄。
“中午会有一笔款到账户。”
母亲进入办公室后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钱”,在这个关头,钱是最最重要的事。
“够员工薪资吗?”
父亲揉着自己额头两侧的太阳穴,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昨日安睡了几个小时,未就曾有一天好好地睡过。
“够了,这几天应该还会进一些款项。”
母亲将带来的早餐依次放在桌上,摆好打开。
“先把工资清了。”
“我会亲自跟进这件事,让财务尽快把薪资结清,这些日子你太累了,有些事我会处理好,你不要太操心。”
母亲将一碗粥端到父亲面前说道。
20多年来,苏母有很长一段时间扮演着苏父事业上左膀右臂的角色,这样的角色一直持续到苏墨宣小学时期,又直到高考后,苏母再次从后方走到台前。苏母与苏父有着性格上的互补,苏母的果敢、大胆弥补了苏父的谨慎多思带来的保守。
“可是爸,门口那些人.......”
苏墨宣不想让父亲继续被束在这小小的办公室内。
“薪资问题最大,其他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
父亲咳了几声,昨夜空调温度开的有些低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身子有些受了凉。
“墨儿,吃完早点,一会儿和我回去一趟,苏锦也在家里等你回去呢。”
母亲打开另一个装着烧麦的餐盒,从中夹起一个放到苏父面前的小盘中。
“好。”
苏墨宣应了一声,埋头喝着粥。
想想之前的几个月,他的鼻子不禁有些酸涩,自己错得太多太多了,此刻只想乖乖听父母的话,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儿子尽孝膝下。
回到家后,母亲并未过多问苏墨宣离家后的状况,也未对其曾经的鲁莽与自作主张进行斥责。母亲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作为家中独子,可曾想过为家里做些什么?”
当然想过去做,此刻满心是愧疚的苏墨宣,恨不得卖血来为父亲偿债,只是父亲的债务太大了,就是卖血卖肾,也堵不住这个窟窿。
“想,妈,我真的很想做些事情,可是........。”
苏墨宣掩面长吁一口气。
“现在有一个方法,但是只有你能做到,墨儿,你愿意去做吗?”,母亲问道,口气中包含着我希望你去做,但是我也征求你的想法的意味。
苏墨宣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堂姐苏锦,又看看正等着自己答复的母亲,点点头道:“我愿意。”
“结婚。”,母亲说道。
什么结婚?苏墨宣觉得自己听错了,可是母亲又再次加重语气,不容置疑地重复道:“尽快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