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看着面前弄好的种田,脸上浮起笑容来。
田整得笔直,薄膜也是崭新的,且盖得齐整,让人一见,便知是个经验丰富老手种出的。
这让外祖父有些小小的得意。
能坚持做事,且能做好,他觉得自己很可以了,要强过大多数人。
不过现下看着好,也不能掉以轻心。
每日早晚得过来瞧瞧。
物有好坏,人有忠奸。
乡下人老实巴交的多,但也有部分人偷奸耍滑,看人田做的好,偷偷去掀薄膜,或是把薄膜拿砖头砸坏。
还有更恶的,直接往上浇开水,把谷种全烫死。
虽说这种人不多,但不得不防。
一年的收成,总是要盯着些才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也不是坏,就是蠢。
宁可用心思损人,也不愿意动脑子利己。
这种人,外祖父见多了,也吃过两回亏。
一回是刚分田,他兴奋之余,又有些得意,白天和人在地里唠嗑,难免嘴碎了些。
于是当晚他的田就遭了殃,田埂被人拿锄头豁出老大口子,水都放干了,泥也冲刷一些下去,堆在口子那,像是田坎的眼泪。
那一年,他的田颗粒无收。
也正是那一年,他懂得了何谓:得意人便有失意处,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第二回是大女儿刚出生,他秉着不说不错的道理,整日埋头整田,那会还住在老远的地方,找邻居家借水牛,邻居家拒绝。
外祖父也干脆,不借就不借,他自己再想办法。
那年的田,是他一锄一锄挖出来的,又慢又费力气。
费力气不打紧,误了农时才最气人。
他要下地,又省不出口粮。
邻居交恶,借粮也借不到。
实在无计可施。
最苦的,就是还在哺乳期的妇人,胸脯瘪得像漏气的足球,没有奶水。
大女儿饿,天天把脸哭通红。
他记得,一直到十月,他们家饭桌上才吃上新米。
后来无意提起,才有人告知他,邻居为何无缘无故交恶于他。
原是在他大女儿降生那月,邻居也生了女儿。
见他生了闺女提都不提,以为他重男轻女思想严重,便联想到自家姑娘出生,也不见沉檀外祖父说两句吉利话,所以便很不喜他。
原本说好的水牛,也不借了。
他听后讷讷无言,才知做人不能一字不说。
也不能死守道理,得学会变通。
人家恶你,你便是十全大好人,就是圣人,人也能挑出毛病。
你同人交流时,得不落人口实,得保全人颜面。
最要紧的,就是后头这句。
颜面大过天,尤其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
坏人一次口碑,可能就叫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但外祖父即使明白了道理,后来还是屡屡吃亏。
旁人还劝,吃亏是福。
他想:去他妈的,吃亏是福怎不见你吃?管你们如何,我管好自己就行!
所以他往后年年,等秧苗长好那半月,总是早晚巡视一趟,偶尔夜里还起来看看,不给恶人留机会。
时间久了,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也就不敢作恶。
等秧苗长出这段时间,外祖父一刻都不敢歇,他也没法停下来。
天时不允许。
马不停蹄开地,整地,找黏土,准备种玉米。
卖稻谷和玉米,是当时外祖父家一年收入的主要来源。
其实按卖的钱,最多的应该是养猪。
不过稻谷、玉米是年年必种。
猪却未必年年养。
若是买不到好猪崽,或是自家猪配种失败,那一年,便养不得了。
至于说又种地又养猪的累……
外祖父是不怕累的。
他白天在田地间累得疲惫不堪,晚间回来还要做饭洗衣,甚至洗碗,烧洗澡水。
子女那么多,个个是他拖累。
大女儿一直生不出儿子,二女儿嫌男人没本事,三女儿嫁人后无所出被各种嫌弃,大儿子漂泊在外……
他一个人的心,恨不得要掰成千万份,这样才能各个看管到位。
才能家和万事兴。
即便累,也是一种幸福,最起码累了一天回来,还有家人,等着他。
他最怕的,便是像小时候那样。
吃苦都吃得孤寂。
吃得无人询问。
每逢有生人问起,他总是对这种陌生的关怀,难以自抑的红眼眶鼻头。
那是从未感受过爱,情感匮乏的少年,最无能表现。
还好,现在不会了。
看着沉檀咿呀咿呀学电视讲话,外祖父提着锄头出了门。
又是两日奔波,外祖父找好搓泥丸的黏土。
这土要比平时地里的黄土要细,最好是像沙地里一般。
而后用农家肥,也就是人们日常产出的屎尿,按比例和成黏土。
玉米不比水稻。水稻是先住集体宿舍,等发出芽长成苗来,才会被分开两棵一栽;玉米从一开始,就被分了出来,个个住单间。
刨出片空地来,把黏土搓成狮子头大小,挖个洞出来,填两粒或是一粒玉米种进去,然后挨个挨个放在空地上,挤挤麻麻做好,像上课的学生。
等都搓完放好,再洒下一层草木灰和干泥土,给玉米种子盖层薄被,最后一步仍是盖膜,保暖,让玉米更好更快发芽。
弄泥丸这些天,外祖父清晨总要往那些稻田间走走,把薄膜戳破一个小洞,看看那些稻谷发芽怎么样了。
稻谷芽萌的好或不好,他总是不喜形于色。
他生怕自己不高兴,叫水稻看了去,便连带着也生气,更加不好好长。
外祖父偶尔就有这种古怪想法。
小沉檀也学着外祖父样子,趴着往里头瞧,看密密麻麻的稻谷长出绒绒状的根须,长出绿绿的尖儿。
她一不小心没站稳,把小洞扒拉出好大个窟窿。
外祖父没说什么,把她抱起来,拍拍沉檀身上的土,再一路抱着,带去地里忙活。
他总是很少斥责孩子,哪怕心里再苦再累,孩子再皮再闹,外祖父都是不会发火开骂,尤其是女孩子。
沉檀在外祖父家这么久,从未挨过打。
最严重的一次,他也只是皱眉,不高兴。
这真是给年幼的沉檀,最好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