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沉檀已经两岁多了,能走路,会说简单话语,词句。
建房的瓦工不慎打碎了许多瓦,残破的瓦片堆叠在一起,沉檀很喜欢在上面跳来跳去,也不怕摔着。
小孩子摔倒总是不怎么疼的。
别的小孩子摔倒会看看周围有没有大人,若是有,少不得一阵哭闹,想让人哄着宠着。
沉檀就不,她不小心倒在砖瓦上,哪怕许多工人就在周边糊水泥,搬运砖,哪怕外祖父也在身边挑拣完整度还算可以的瓦片,沉檀仍是一骨碌爬起来,该跳来跳去还是那样蹦跳着,不曾无师自通撒娇,也不曾生来就会的哭闹。
她小时候,从来不落泪。
那时的她,亦不曾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是何其的对。
乖巧懂事的孩子,总是要吃很多的苦。
家长和老师,包括世上所有服务人员,哪怕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们身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们想让孩子不哭闹,总是得付出许多精力与心力。
付出的越多,便会越喜欢这孩子。
因为他们付出多,孩子会更黏他们,也更讨他们喜欢。
他们能在哭闹的孩子身上,收获更多,做父母的愉悦。
这是一种正比例关系。
而懂事的孩子往往相反。
往往因为过于懂事,常常被父母忽视。
越忽视,父母对他们越不了解。
渐渐背离,越走越远。
关系不亲密,就谈不上有多喜欢了。
“外祖,这是啥子?”沉檀从砖瓦里捡起一个口服液棕瓶问外祖父,那瓶子小小的,总是好几个成一板塞在纸盒里,上面有一层铝样的薄片,用特制的塑料锥子扎开,底下是橡胶膜,拿极细的吸管插入,一口就能嘬没。
沉檀总是见外祖母喝这个,她寻思应该很甜,不甜的话,哪有人愿意天天喝呢?
直到多年后,她身体不好,也需要喝些补药,才刚入口,那苦涩便直从喉头滑落,涌上心头。
那时,她大抵晓得缠绵床榻的外祖母,曾受过什么疼痛。
有些事,不亲身经历,很难感同身受。
“是啥子,是药啊,不然还能是蜜糖么?”外祖父也不消回头看一眼,就知道小沉檀在问些什么,他熟练地挑出碎的大块的瓦片,寻思能用在哪里补上,不至于浪费。
那时,浪费个糖果纸,都是可耻。
乡下人,碗磕破了,锅烧通了,都是要锔好补好接着用的。
“药?”小沉檀听着这从未听过的词汇,只觉得新鲜,却不知这是世上仅次于病的,叫人难过的字眼,她问外祖父:“为啥子要吃药呢?”
“当然是生病了撒。”旁边的泥瓦匠兴许是看孩子无知模样有趣,凑着补了句,得工头斥责后,又接着忙他的事务。
外祖父捡好了碎瓦,要用箢篼挑走,小沉檀就跟在外祖父身后,一蹦一跳,追问:“外祖母生的啥子病呀?”
“啥子病?”外祖父不知是觉得小孩子无知,还是单纯同她开玩笑,外祖父说:“毛病,什么病!”
“哇……”小沉檀不懂什么叫做玩笑,也无人教会她,大人是不会同小孩子认真对话的。
所以在她小小年纪里,真的就觉得,毛病是一种很厉害的病,比什么都要厉害。
也许从这时候起,沉檀身上的一种特质就出来了,她很难分辨出别人话语的真假,总是轻易相信别人的玩笑话。
但是无人教导她,也无人告知她,如何区分玩笑与正经,遇到叫人生气的玩笑时要怎么去对待。
她只得努力在跌倒中去学,去循着本性处理。
可人和人的相处,轻易表达本性态度,是很容易惹怒人的,所以沉檀后来在这上面,吃了许多的亏。
她后来常常想,为何人生而孤独,总需要和同类群居?
若是独自生活,就不需烦扰这些相处关系。
新屋,是在旧屋的基础上筑起的。
对于沉檀外祖父的回归,大外祖父,也就是外祖父的兄长,是不大高兴的。
理由也很简单,二人失散多年,并不亲近。
如今老父亲去世,他便赶着认亲,回来分家产。
换了谁,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而且往些年里,老母亲总念叨这个流落在外的小儿子,他听得多了,也就厌烦。
外祖父的老母亲,也就是沉檀的曾外祖母,是个很长寿的老妇人。
丈夫死后,她虽内心悲痛,但因着小儿子找了回来,心里高兴,也就没到要随丈夫一起去的程度。
只是快乐往往伴着烦恼。
两个儿子都成了家,且兄弟间并不亲近,总并一处住是不能的。
所以丈夫去世第二年,在沉檀曾外祖母主持下,两兄弟分了家。
出于对小儿子的愧疚,也是想让小儿子多分些房地,曾外祖母提出,分家后,跟小儿子过活。
沉檀外祖父当然没有意见,他是个渴望家庭的人,有老母亲能让他尽孝,那是最好的。
大外祖父当然知道老母亲打的什么算盘,但他跟外祖父一个爹,忠厚老实的性情也差不了多少。
对于母亲的意思,他不高兴归不高兴,还是听了。
所以后来,曾外祖母一直跟着外祖父过活。
一直到沉檀来,她仍在世,虽然年近九十,但精神头还很好,看着有好多日子可度。
可也只是精神头好,能自己吃饭食罢了,八十多岁的老人,连孩子都带不得,还能指望她什么呢?
而且这位曾外祖母,也是一路苦着过来的,这个年纪,本就该享儿孙福了。